嬴政道:「此?事朕自有計較,你便不要插手了。」蘇湛先是微訝,繼而暗鬆口氣,趕忙稱是。
嬴政又問他:「朕聽說,你派人接走了曹陽的寡母?」
蘇湛道:「是。曹校尉……曹陽在京中樹敵頗多。」
頓了頓,又說:「如他這樣的人,不該有這樣的結局。」
嬴政輕輕道:「朕知道。」
他近前去?替蘇湛整頓發冠,最後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溫和:「回去?吧。近來無事,便不要出門了。」
蘇湛心有所動,有意追問一二,只是卻?在觸及到?天子的眸光時停住,最終俯首應聲:「是。」
……
曹陽的下獄,彼時並不曾牽連到?朝堂之上,因為黑衣衛職權特殊,此?事甚至沒有在朝堂上引起任何?討論。
直到?這一日,黑衣衛暫代統領王越在中書省加班到?月上柳梢,正想著?下班了下班了趕緊回家歇口氣時,黑衣衛的人找上門來了。
對於天子冷不防丟到?自己身上的這個職務,王越是很佛系的,甚至可以說因為他很會舔,所以他此?時才很佛系……
經了柴同?甫等人之事,他也算看明白了,當今天子對於朝堂的掌控欲絕對不遜色於設定內衛的明宗皇帝,既然如此?,黑衣衛這把利器,他是絕對不會交付給三省宰相的。
現下之所以交給自己,是因為在天子眼裡他足夠識趣,不該伸手的地方絕對不會伸手——作?為天子座下第一舔狗,天子想他怎麼做,他當然就得怎麼做!
因著?曹陽之事,黑衣衛五位統領被一鍋端,曹陽這個統領之下第一人也進了死牢,黑衣衛頂級權力層次出現空缺,但底下的構架也好,基層人員也罷,都沒有出現問題。
故而王越要做的就是當個紙糊上司,暫時頂著?黑衣衛統領這個職務,來日天子有了合適的人選執掌黑衣衛,他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有了這個覺悟,對待黑衣衛的內部事項,王越也就是點個卯罷了,至於那些個封禁中的機要檔案,他一份都沒看過。
笑話,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又不傻!
就在王越以為日子就這麼無波無瀾且快樂的時候,事情它主動找上門來了。
曹陽此?前乃是黑衣衛校尉,經受過的機要之事何?其之多,此?時雖被天子判了死刑,為防洩密,自然得在黑衣衛牢獄中看押,這日晚間,負責看押他的人主動找到?了王越,戰戰兢兢的回稟他——曹陽說話了。
王越身為宰相,經過的大風大浪何?其之多,自然明瞭這個「曹陽說話了」是作?為一件突如其來的大事開場存在,而非一種生理現象。
他叫人跟自己去?了書房,打?發走身邊僕婢,迆迆然落座:「具體說說吧。」
前來回事的黑衣衛額頭生汗,神色惶惶,好半晌過去?,才低聲道:「曹陽告發前尚書右僕射董昌時,勾結宗親,牽連勳貴百官,覬覦神器,意圖謀逆!」
王越直接從?椅子上摔下去?了。
臥槽——謀逆!
這種石破天驚的大事,也是隨隨便便就能?聽的嗎?!
要不要這樣啊!
我?踏馬只是個代理主管而已,為什麼要來迫害我?啊!
不管什麼案子,但凡牽扯到?「謀逆」二字上邊,後續緊跟著?的都必然是血雨腥風,此?時事情報到?了王越案頭,他豈敢置若罔聞?
立即趕緊吩咐人備馬,往關押曹陽的牢獄去?了。
這一去?,就牽連出一樁驚天動地的大案來。
……
沿著?臺階一級一級走上去?的時候,王越兩條腿都在發抖,鬢邊髮絲俱都已經被冷汗打?溼。
先帝,皇太?後,崇慶公主,馮明達,董昌時,紀王府,康國公,譙國公,此?外,還有數家宗親高門牽涉其中……
向來民間俚語,形容大案的時候,往往都會說「這是捅破天了」,只是之於此?案來說,豈止是捅破了天,簡直是要把天捅爛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該當如何??
隱瞞下來,當做無事發生?
這想法在腦海中轉了一瞬,便被王越自己否決了。
憑什麼呢。
他又不傻。
王家沒有參與其中,妻族裴家也同?此?事無甚牽連,這黑衣衛地牢裡的看守人員他都認不全乎,憑什麼覺得自己這個空降來的統領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凡漏了一絲風出去?,來日傳到?天子耳朵裡,天子只會有一個想法——你他媽要不是做賊心虛,為什麼要遮遮掩掩?!
該死的狗奴才,殺!!!
王越想到?此?處,不由?得打?個冷戰,甚至顧不得儀表,用衣袖抹了把汗,吩咐人嚴防死守,不得叫任何?人去?探望曹陽之後,就匆匆往宮門口去?了。
彼時夜色已深,宮門早已落鑰,王越自然無法如白日一般憑藉身份印鑑穿行?。
但好在他身份非同?一般,往值守的禁軍處報了名姓職務,道是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天子,請對方務必前去?回稟。
值守的禁軍將領再三同?他確認:「令君的確是要面見天子嗎?須知宮門落鑰再行?開門放外臣入內之事,縱觀先帝一朝而未曾有——」
王越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儘管前去?回稟,若天子有所責難,王某人一力承擔!」
值守的禁軍將領遂著?人請他在門外暫待,謹慎叮囑屬下幾句,親自往太?極宮去?傳話。
彼時天子業已歇下,被內侍壯著?膽子喚醒,不免有些詫異,叫了禁軍統領入內,詢問道:「王令君漏夜求見,道是有十萬火急之事?」
禁軍統領恭敬道:「是。」
天子猶疑片刻,終於道:「傳他進來吧。」
王越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到?了太?極宮,進門之後,先狠狠喘了兩口氣,這才跪倒在地,戰戰兢兢道:「臣中書令越有要事啟奏陛下,還請陛下屏退左右!」
天子便擺擺手,將殿中近侍打?發了出去?。
王越經了一陣劇烈運動,只覺喉頭髮腥,艱難的嚥了口唾沫,便待將今夜驚變娓娓道來。
也是直到?這時候,他才偷眼一瞥端坐在上首的天子。
大抵是因為天子早已經歇下,而他又來的太?過匆忙,故而天子此?時只是束起頭髮,穿了中衣,玄色的外袍披在肩上,明明是有些閒散的裝扮,偏生落在天子身上時,總有種說不出的莊重與威儀。
彼時夜色已深,烏雲蔽月,窗外不見半分天光,內殿之中也只是零星的亮著?幾盞暈黃的燈,天子的面孔隱匿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之後,彷彿也成了廟宇裡的坐像,朦朧而又詭譎。
王越心頭猛然一突。
他忽然間意識到?,是不是有些太?順利了。
曹陽是天子看重的愛臣,而天子秉性又向來剛強,何?以面對代王一觸即潰,旋即下令將曹陽打?入死牢?
從?曹陽招供,到?看守他的黑衣衛匆忙往府上去?尋他,難道這中間就沒有別人經手,他王越這個空降過去?的黑衣衛統領、紙糊的門面招牌,就是頭一個聽到?曹陽供詞的人?
還有曹陽供出來的人,同?時牽連到?了宗室、勳貴和朝臣,但偏偏沒有同?他相交甚深的……
當日天子叫他暫待黑衣衛統領,到?底純粹出於他是天子心腹、知情識趣,還是那時候起,天子就在等待事情發展成今天這般了呢?
那曹陽招供出來的那些事情……
王越想到?此?處,忽覺毛骨悚然,好容易戒住的汗意,霎時間再度翻湧起來。
而天子高坐上首,端肅從?容,見他神色彷彿有異,便關切的問候他:「王令君,你怎麼了?」
天子定定的注視著?他,和藹道:「不是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須得稟告給朕嗎?」
王越被他看著?,只覺一股寒氣順著?腰脊慢慢爬上後腦。
他臉頰上的肌肉抽搐幾下,迅速俯下身去?,藉著?跪拜的姿勢,遮蓋住臉上異色,同?時哭泣出聲:「陛下當代聖君,得蒙上天庇佑,如是之下,臣方才窺破奸邪詭計,挽救宗廟於將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