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朕只想要GDP》小說信息

第5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外間守夜的人是湖州,聽?見夜梟鳴叫的動靜,忙披著外衣進來:「小娘子是不是被?嚇著了?」

再看姜麗娘臉色慘白,滿頭?冷汗,她趕緊去把窗戶關了,坐到床邊,安撫道:「別怕,只是一?只鳥罷了,沒什麼的。」

姜麗娘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自己?這一?身冷汗,並不是因為那隻夜梟,而是因為那個素未謀面的,名叫青紅的女孩子。

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咽下?去了。

最後姜麗娘只是勉強的笑了笑,說:「沒事?兒。湖州姐姐,你去歇著吧,我自己?躺一?會兒就好了。」

湖州卻有些不放心,伸手試探過她額頭?溫度,到底還是穿戴整齊出了門,叫廚房給熬一?碗安神湯,姜麗娘叫她都沒能叫住。

湖州暫時離開了,姜麗孃的睡意卻也?沒有了。

她平躺在塌上,看著帳子頂,心想:我跟青紅有什麼區別呢?

無非是命比她好罷了。

青紅從前不也?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嗎?

姜麗娘想:如果遭逢水災的是西堡村,家裡無米度日,要麼餓死,要麼被?賣去大戶人家做婢女,我會去嗎?

……應該會吧。

老?話?不是也?說嗎,好死不如賴活著。

只怕想做奴僕婢女的人太多,大戶人家都買不過來。

姜麗娘又想:若是我做了婢女,我真的能逆來順受的做奴才,起早貪黑的做活兒,再大一?點被?某個上了年紀的老?爺要去暖床,玩膩了之?後,再配給某個小廝嗎?

我能一?邊起早貪黑的做活,一?邊挨丈夫的打,一?邊生一?連串的孩子,叫我的孩子重複我那豬狗不如、毫無尊嚴的命運嗎?

如果我是青紅,易地而處,我會生出搏一?把,主動爬床的想法嗎?

如果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如果我這樣做,我就是大逆不道,就該死嗎?

這樣做好像是不對的——姜麗娘想,孫師兄有妻子,從某個角度來說,婢女主動爬床,這不就是小三?

可是代入到青紅的處境之?中……

我考慮的是生存,你卻用?道德來審判我嗎?

大不了也?就是一?個死!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作為一?個朝不保夕的奴婢,尊嚴也?好,道德也?罷,本就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了!

所有的矛盾,似乎都集中在了既定的一?個點上——叢林社會底層中的奴隸,應該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嗎?

就像是一?根火柴忽然間被?點燃,姜麗娘腦海中猛地亮起了一?點光芒,她瞬間知曉了答案——當然不!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難道是天生的貴種嗎?!

憑什麼世間大多數人,都要被?他們踩在腳底?!

可是因此而生的那些矛盾呢?

想到這裡,姜麗娘又遲疑了。

如果青紅真的想要爬床,真的做了孫師兄的妾,那韓夫人又算什麼呢?

而朝堂之?上,那位曾經獨攬大權、如今岌岌可危的竇大將軍,難道不就是另一?個青紅嗎?

如若他真的成功登臨大寶,因此死難的人又算什麼?

青紅不僅僅只是一?個死去的奴婢,更是天下?千千萬萬被?困囿在階級之?中掙扎無路人的縮影。

可是青紅的路在哪兒?

姜麗娘失眠了。

……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石筠的書房,鄭重其?事?的向他行禮:「老?師,弟子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想要您為弟子排疑解難。」

石筠注視著她,意味深長道:「你比我預料中來的要晚。」

姜麗娘錯愕的看著他:「老?師……」

石筠卻沒有對她解釋什麼,而是溫和問她:「麗娘,你遇上了什麼問題?」

姜麗娘反倒躑躅起來,猶豫著說:「我要是說了,您不要取笑我,我自己?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來,您可能會覺得很可笑。」

石筠道:「本來就是尋求道理?,我怎麼會笑你呢?」

姜麗娘便把青紅的事?情說與他聽?。

她手指緊緊地抓住衣裙下?擺,慢慢道:「青紅做了奴婢,所以她要認命嗎?她必須順從嗎?她不能反抗嗎?如果她的反抗傷害到了別人,那她應該被?譴責嗎?可是如果她不反抗,她死了,又或者豬狗一?樣渾渾噩噩的活著,一?個十幾歲小姑娘的一?生被?毀了,又有誰會為她惋惜,對她的人生負責呢?」

她說到這裡,被?一?股莫名的情緒所感染,聲音不由自主的大了起來:「青紅跟我,有什麼區別呢?跟大戶人家的女兒,又有什麼區別呢?都是爹生娘養的人,只因為有人託生在富貴人家,有人託生在莊戶人家,所以就要有兩種命運嗎?」

「青紅不可以反抗嗎?不可以不甘心嗎?這種不甘心,與因此而生出的反抗,違背了聖人所說的綱常倫理?嗎?」

姜麗娘說的時候,石筠便只靜靜的聽?著,等她說完之?後,又一?個個依次回答她的問題。

「她當然不是必須要認命。她當然不是必須要順從。她當然可以反抗。」

「因為她的反抗而遭受到傷害的人,本質上並不是被?她所傷害。」

「冰冷扭曲的制度像是密密麻麻的鑲嵌了鐵刺的繩索,將她死死的捆住,叫她無力掙扎,只能被?迫等待命運的施加,所以當她選擇掙脫繩索的時候,繩索彈開的瞬間,難免也?會傷害到牽繩子的人,這樣的情況,又該怎麼去責備她呢?」

「只是她也?好,被?動受到傷害的主人也?好,從施加傷害、到被?迫承受傷害,乃至於掙脫繩索、主人被?繩索上的刺傷到,這一?系列的動作,受害人的人也?好,施加傷害的人也?好,可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多數人只能看到最淺層的表象——一?個膽大包天的奴婢想要爬上男主人的床,她成功了,她成了女主人的肉中刺,亦或者她失敗了,遭受懲罰,被?殺掉了。這樣而已。」

姜麗娘喃喃道:「是這樣嗎?」

石筠道:「我的看法,是這樣的。」

姜麗娘緊緊注視著他:「可是老?師,如果是這樣的話?,聖人所說的綱常,又算什麼呢?青紅的做法,難道不是大逆不道嗎?您為什麼會覺得,她的反抗是具備正確性的呢?!」

石筠聽?罷,反而笑了:「我們第一?天見面的時候,我不是就說了嗎?聖人的綱常,本質上也?只是維持著天下?運轉的、一?個糅合了律令與禮教的體?系罷了。」

他語重心長道:「麗娘,這個體?系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你覺得這個體?系中,地位最尊崇的人是誰?」

姜麗娘不假思索:「是皇帝。」

石筠道:「那麼,皇帝是自古以來便有的嗎?」

姜麗娘吸了吸鼻子:「……你這是大逆不道啊,老?師!」

石筠不以為意:「這算什麼大逆不道呢?孔子出現的時候,世間只有周天子,哪裡有皇帝呢?‘皇帝’既然會出現,當然也?會消亡,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姜麗娘驚呆了。

老?師,你怎麼敢的啊!

你才是穿過來的吧!

姜麗娘瞠目結舌之?際,石筠則繼續道:「這個體?系從來都不是完美的,所以才需要後人不間斷的填充與變革。但?它又是相對完美的,因為它的確保證了天下?平穩的運轉下?去,多數人都能夠活下?去。而青紅,就是這個體?系不完美之?處的受害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韓氏與她甚至沒有什麼區別。我與她也?沒有什麼區別。」

「青紅是孫家的奴婢,韓氏難道不是嗎?青紅脖子上的鎖鏈在韓氏手裡,而韓氏自己?脖子上,難道便沒有鎖鏈嗎?」

「你幾時見到一?個男子成天在家盯著自家的小廝,有沒有爬到妻子的床上?是什麼讓韓氏只能困囿於內宅之?中,盯著丫鬟們有沒有爬上丈夫的床?」

「束縛住青紅的那副枷鎖,其?實也?束縛著韓氏,束縛著天下?女子,乃至於諸多的弱者。她們沒有晉身的途徑,也?沒有前程和未來,永遠都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在被?設定好的道路上走到死,一?旦偏離了這個體?系欽定給她們的道路,就如同魚躍出了水面來到陸地,等待她們的結局不言而喻。」

「……由此延伸,天下?黎庶,不也?是天家的奴婢嗎?我也?不過是高?級一?些的韓氏與青紅罷了。可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又有誰生來就想低人一?等呢?」

「既然如此,青紅想要反抗,她又有什麼過錯?」

「這世間當然沒有盡善盡美的體?系,律令也?是逐年完善的,但?以中原的遼闊與海域的無盡而言,強有力的中央統一?政局,乃至於如今所實行的種種策略,又的確是最適合當今天下?的。」

他神色感慨,嘆息著說:「至於千百年之?後又當如何,便是後來人的事?情了。我的有生之?年,必定是看不見了,每每念及此,都不禁要扼腕嘆息啊!」

說到此處,石筠意味深長的注視著面前的關門弟子。

姜麗娘心虛的低著頭?,嘗試著轉移話?題:「那老?師,這不就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了嗎?青紅的路,在哪裡呢?」

這一?次,石筠清楚的告訴了她自己?的答案:「不知道。」

姜麗娘怔住了:「啊?您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石筠坦誠的看著她,說:「我是人,並不是神。」

「不過我覺得,」說到這裡,他悠悠的笑了起來:「或許有一?天,你會告訴我答案。」

姜麗娘完全是懵住的。

答案會是什麼呢?

青紅的路又會是什麼?

她來自後世,在書中見證過歷史中存在過的一?個個政體?,但?她只是知道最終的結果,卻不知道那個最終的結果,是如何被?推匯出來的。

尤其?是最開始的起始點,落在一?個十幾歲的、不會惹人注意的奴婢身上的時候。

總不能大喊一?聲人民萬歲,然後直接揭竿而起吧?

這不是自行送菜,然後分分鐘被?抓住亂刀砍死嗎!

如石筠所說,她是人,不是神,怎麼可能螳臂當車,違逆整個時代?

姜麗娘想到此處,心思忽然動了一?下?。

為什麼揭竿而起不行?

因為不具備起義的基礎。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