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來謹言慎行,此時卻?也忍不住抬起?頭來,罕見的違背臣下之禮,對上了天子的視線。天子溫和的注視著他,稱呼他的字:「伯成啊,一晃眼?,真是?好多年過去了。」
他環視大殿四遭:「當初,好像也是?在這裡,定北王帶著你入宮覲見先帝,先帝讓你來給我做伴讀……」
一股難言的悲慟湧上心頭,定國公顫聲?道:「是?啊,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天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間問他:「你還記得?大姐姐的樣?子嗎?」
定國公道:「記得?的。」
天子卻?慢慢道:「我好像忘記了。」
很快又說:「不過,用不了多久,我大概就能見到她?了吧。」
定國公聽此言辭,大感不詳:「陛下……」
天子卻?有些疲憊的合了下眼?,幾瞬之後,才?重新睜開:「我是?真的有些累了,從前想到死亡,會覺得?懼怕,現在心中卻?只有平靜。」
「伯成,盡情的為我高興吧,不要哭哭啼啼,作婦人情態。」
說到此處,他眼?底像是?烈火一般,忽然間綻放出一種堪稱為熱切的光彩:「那個小子,真是?很像我啊——即便是?死,我也無憾了!」
定國公坐在一側,眼?見著天子驟然間迸發出如此激烈的情緒,心臟便驟然漏跳了一個節拍,再見這光彩終結之後,天子的眸光便如同一塊燃盡了的炭火一般迅速冷卻?,更是?駭的面無人色。
他一把?抓住天子的手?,用力握住,焦急的叫了聲?;「陛下!」
天子艱難的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勉強反握了他的手?,氣若游絲道:「伯成啊,侍奉我這樣?喜怒無常的君主,這些年,你其實也很辛苦吧?」
定國公愴然淚下。
說不辛苦,必然是?假的。
定國公府寧氏一族,幾度與天家結親,榮華已極,可其中所?承載的風險,又豈是?外人所?能知?
先前那樁吳王案,便險些讓定國公府傾覆,以至於定國公的女兒寧氏至今都在帶發出家。
可若說是?怨恨……
又何至於此!
定國公嘴唇動了一下,正待言語,卻?覺反握住自己的那隻手?猛然一鬆。
窗外彷彿有一聲?雷霆入耳,霹靂聲?中,一代?天子就此薨逝!
定國公呆坐了半晌,終於愕然回神,鬆開天子的手?,跪下身去,畢恭畢敬的向?他叩首,繼而起?身開啟了門戶。
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滾滾流下,他木然走出門去,向?恭候在外的公卿們道:「山陵崩了……」
朝臣們錯愕幾瞬,繼而烏壓壓跪下一片,哭聲?漸起?。
宰相們跪在地上,流著眼?淚問定國公:「陛下可有遺詔留下?」
這短暫的功夫,侍奉天子多年的近侍總管便持了加蓋封印的檀木盒出來。
眾臣檢驗過封印完整,這才?將其開啟,宣讀於下。
「……皇孫代?王,系莊敬皇帝嫡子,天命所?歸,人品貴重,天資粹美,可堪承繼宗廟,今以其為嗣君,承繼大統……」
眾臣對此早有預料,倒不覺得?奇怪,一邊使人飛馬去請新君,一邊開始著手?操持大行天子的喪儀。
不想就在此時,近侍總管卻?取出了第二道遺詔。
「故莊敬皇帝之第二女定安公主,得?高祖英武之授,有開疆拓土之功,提三尺劍衛民,有上古之賢風,因嗣君曾以鎮國公主號行於天下,今改其舊封,立王號以矜其功,是?為英親王……」
定國公聽到此處,不由得?微露笑意?,旁邊的老臣見狀,趕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以此提醒。
大行天子才?剛剛辭世,這時候若是?叫人抓到把?柄……
定國公領了他的情,收斂起?笑意?,心裡想的卻?是?,果然是?陛下會做出來的事情啊。
定安公主,不,現在該稱呼英親王了啊。
要是?從前,朝臣們大抵還會反對,畢竟從沒有公主得?封王爵的舊例,但是?現在……
錯非皇孫揭破身份,本朝幾乎就要有了一位女帝,有此事兜底,出一位女親王,又有什?麼奇怪?
定國公心下唏噓悵惘,五味俱全。
近侍總管卻?沒有停下的意?思:「自古聖君必立後與之配,以承宗廟,母儀天下。定國公之女寧氏,系出名?門、賢淑有容,宜彰女道於六宮,作範儀於四海,今以寧氏許嗣君為皇后……」
定國公愣在當場。
自己的女兒成了皇后,對於定國公府來說,這是?好事嗎?
當然是?!
向?來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作為大行天子在時最顯赫的門第之一,若無意?外,新君登基之後,定國公府必然要遭到打擊,甚至於舉家傾覆也不為奇。
可若是?定國公府的女兒成了新帝的皇后,那寧氏一族也就順利的改換門庭,成了新帝的鐵桿心腹。
可以說,大行天子的這道遺詔,保全了寧氏一族。
可是?……
定國公心內驚駭——他有好幾個兒子,膝下卻?只有一個女兒。
那就是?因吳王被賜死而帶發出家至今的前吳王妃!
陛下怎麼會定下這樣?的婚事?
雖然吳庶人已經被賜死,但從禮法上來講,他卻?是?新帝的叔父,而自己的女兒,畢竟曾經是?他的妻室啊……
這如何使得??
遺詔宣讀結束,因為寧氏不在此地,便由定國公這個父親替她?接旨。
定國公唇舌澀然的謝了恩,將那道立後的聖旨接到手?裡看了又看,見確實是?天子的筆跡,卻?還是?滿腹驚疑。
再一抬眼?,便見近侍總管已經到了近前,徐徐道:「定國公是?否心有疑惑?」
定國公嘴唇動了動,卻?是?無言以對。
叫他說什?麼呢?
這是?大行天子的遺詔,即便是?新帝也不能違背,他身為臣下,怎麼可能主動站出來,授人以柄,用來攻訐自己的女兒?
只是?曾經做過吳王妃的女子,又被選為新帝的皇后……
定國公在為家族前途而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得?不為女兒的未來而感到憂慮。
卻?聽近侍總管肅然道:「大行天子立下這道遺詔的時候,親口告訴奴婢,若朝臣有異議,便將這段話?說與他們聽。」
群臣慌忙跪地:「謹聽命!」
近侍總管遂道:「定國公之女寧氏,昔為吳王妃之時,恭謹侍上,有古代?賢女之風,待到吳庶人伏誅之後,又出家為上祈福,有忠孝之義。」
「而朕以其為嗣君皇后,卻?不為其賢良,亦非為其忠孝,獨為其有定北王之慷慨遺風,雖為女子,尤有橫刀立馬、北定大漠之志。」
「嗣君為朕皇孫,寧氏為定北王之孫,以其與嗣君志趣相投,故而成其姻緣,唯望二人締結婚姻,互為勉勵,勿忘乃祖之志也!」
長長的一席話?說完,群臣靜默幾瞬,繼而齊聲?稱呼萬歲。
定國公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身來的。
他如同木偶一般隨著人流重新進入大殿,看著匆忙趕到的嗣君料理諸事,看著宮人內侍們在大殿中進進出出,最後卻?只是?呆呆的將目光放在了大殿右側的某個位置上。
當年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了少年時候的天子。
物是?人非啊。
愴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