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夫婦二人臉上的笑意之中,又何嘗沒有?子?孫和睦的欣慰呢。
燕王夫婦去了福建,估計要在那兒呆上幾個月之後才?會出發,京師裡皇帝卻盤算著要將超過?十五歲的親王打發出去,效仿周王舊例,讓他們行萬里路了。
只是卻也不能一次性送出去太多,不然叫朝野瞧見,興許以為他要恢復封建呢!
皇帝在盤算該選哪個,亦或者哪幾個親王出京,宮嬪們知曉此?事,早早就有?所準備了,該教導兒子?偽裝的教導兒子?偽裝,該賄賂天子?近侍的賄賂天子?近侍。
皇帝這麼一問,只覺兒子?們個個都?是好的,忠厚仁善,才?華橫溢,當下大筆一揮,欽點了幾個出去,滿心等著接收成?果呢,哪知道中途卻出了紕漏。
出了什麼紕漏?
尹王生性殘暴,人亦張狂,在宮裡邊的時候頭頂一群人,個個都?能拿捏他,自然是裝也裝的十分老實,如今陡然離開?了京師,放眼一看方圓幾百里老子?最大,分分鐘原形畢露了。
訊息傳到京師,皇帝著實吃了一驚,繼而勃然大怒——我兒子?千好萬好,在京師的時候活脫是個天使?,誰見了都?說是溫文爾雅、彬彬君子?,怎麼忽然間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人的劣根性使?然,他不會覺得是我的兒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更別?說先前後妃也好,近侍也罷,在他面前鋪墊了那麼多這孩子?是如何如何的優秀,這會兒收到訊息,他心裡邊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是不是被妖人奪舍了?!
讓人去考校一二,果然沒有?通過?。
皇帝激憤之餘,毫不猶豫的下旨將其處死,對外則延續了先前處死秦王、流放周王的說法?:朕不欲因一人而亂法?!
此?事傳回京中,尤其是宮城之內,自然是人心惶惶,先前四處活動的宮嬪們隨即安分起來。
太子?妃回到東宮之後,也同丈夫低語:「母后這幾日都?在佛堂裡唸經,唉,逆王的事情同她老人家有?什麼關係呢。」
太子?緘默不語。
朱棣心裡邊隱隱的有?了幾分猜測,畢竟他是經歷過?前後兩世的人,再?對照先前所知所聞,此?時也是默然。
如是過?了幾日,朝中一切平靜,段皇后卻忽然生起病來。
她此?時的壽數已經超過?了上一世,也正是因此?,此?時這場急病,才?愈發令人膽戰心驚。
皇帝擱置下朝政陪伴在側,兒孫們也時有?探望,然而段皇后的狀況卻還?是一日日的糟糕了下去。
太子?尋了個皇帝歇息的時機,屏退眾人,單獨同母親說話:「您的孫兒還?沒有?長大,老四夫妻倆都?在海外,您這時候有?個三長兩短,日後老四回來,卻叫我如何同他交代?」
段皇后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老四不是不明?理的人,怎麼會責備你?」
太子?遂道:「娘既然明?白這樣的道理,怎麼又要如此?苛責自己?」
段皇后目光猛地一震,對上兒子?溫和之中帶著瞭然的視線,神情也隨之和緩起來:「你一直都?是個聰明?的孩子?……」
太子?跪在母親的病床前,叫了聲:「娘。」
他說:「您要是走了,我跟老四就是沒孃的孩子?了啊!」
段皇后強撐著坐起身來,太子?見狀,趕忙起身取了軟枕墊在她身後。
卻聽段皇后道:「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太子?道:「兒子?愚鈍,直到先前您做主處置五弟府上妾侍們的時候,才?有?了幾分猜測。再?去回想?當日之事,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說到此?處,他哽咽起來,難以為繼:「當日爹一時生氣,對老四動手,您順水推舟,假說是知道爹壽數不長,這才?督促著爹和我們幾個孩子?一處養生安體,其實那時候,您就知道真正壽數不長的是您自己了吧?」
段皇后反倒笑了:「你這孩子?啊,活得太通透了。」
她尤且在笑,太子?卻是心如刀絞:「可笑我蠢笨至此?,竟然毫無所覺,直到您和爹為著五弟府裡那些人的處置生氣,我才?反應過?來,要不是知道爹百年之後讓宮妃殉葬,您又怎麼會在激怒之下說出‘如果你死在我前邊,是不是也要一根繩子?勒死我’這種話呢!」
段皇后聽得淚下,苦笑著道:「你爹這個人啊,殺性太重,前世我不知道也就罷了,今生既然知道,怎麼好看著他造這樣的殺孽?」
「到底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知道宮妃們想?給孩子?爭個前程,所以私底下小動作頻頻,我其實能管束她們的,可是我沒有?。」
她流著眼淚道:「自打秦王、衛王之後,你爹幾乎不在後宮之中設定耳目了,這地方到底是女人多,不方便,且他也相信我。我這輩子?沒做過?對不住他的事情,就這一件……」
「如文哥兒所言,皇族出了太多太多殘暴不法?的宗親,戕害百姓無數,可是你爹這個人,他如果知道尹王並沒有?被妖人奪舍,確實是他的親生兒子?,無論如何都?會保住他的。」
「《尚書》講: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而皇后又不僅僅是天子?的配偶,也是天下子?民的母親,她所愛護的人,又怎麼能僅限於一家一姓呢?」
段皇后勉強坐直身體,問兒子?:「死一個不法?的尹王,讓諸多宗室警醒,這算是件好事嗎?」
太子?流著眼淚點了點頭:「是。」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爹。」
段皇后重重的躺了回去,喘息的有?些緊,目光卻閃爍著光芒:「不過?,聽說我上一世的諡號是孝慈皇后……這大抵的確應該是孝慈皇后該做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