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東西蹭到他臉上。然而平日只要有異物近身一丈便能察覺的軍人、直到那個奇怪的冰涼的東西接觸到肌膚,才有些木然地轉過頭去——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在肩上看著他,同樣黑色的小鼻子湊過來、嗅著他的臉。
是一隻藍色的狐狸,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來,軟塌塌地爬在他肩上盯著他,藍色的眼睛裡依稀還有睏倦的表情,顯然是小憩中被他方才的大喊驚醒。
一輪試探的蜻蜓點水般的嗅,彷彿確認了來人的身份,藍狐眼裡懶洋洋的疲憊一掃而空,忽然興奮了起來,歡喜的叫了一聲,猛地湊了過來。
「去。」認出了是師傅養的小藍,雲煥依然只是木然揮手、將那隻擋住他視線的狐狸從肩頭掃了下去。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最後揚眉時的微笑,那是溫婉淡然的她一生中難得一見的傲然俠氣,宛如脫鞘的利劍——然而瞬間便枯萎了。一切來得那樣忽然,就像一場措手不及的襲擊、在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便已經結束。
「…」他張了張口,可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失聲。
「嗚——」少將那一掌沒有控制好力量,藍狐也沒有料到以前的熟人居然出手打它,落地後一連打了幾個滾才站起來,發出被惹惱的低叫,齜牙咧嘴地湊上來。然而一翹頭、看到那一襲委頓在地的白衣,狐狸耳朵陡然立了起來,眼睛閃出了焦急的光,一下子便竄了上來,居然一口咬住了慕湮的肩頭,尖利的牙齒深深沒入肩井穴。
雲煥一驚,猛然抬手把這個小東西打落地面。這一次情急出手更重,藍狐發出了一聲慘叫,卻不肯走開,只是拼命扯著慕湮垂落地面的衣角,嗚嗚地叫。
他只覺腦袋煩躁得快要裂開,莫名其妙地湧現殺意,劍眉一蹙握緊了光劍。
「你、你想幹什麼?」在握劍的剎那,一隻手抵住了他胸口,微弱的阻止,「不要殺小藍…」
雲煥帶著殺氣木然地握劍站起,那句話在片刻後才在他有些遲鈍的腦中發生作用。
剛剛站起的人忽然全身一震,光劍從手中驀然跌落!
「師傅?師傅?」不可思議地脫口連聲低呼,他這才發現方才死去般的慕湮已經睜開了眼睛,詫異的看著面帶殺氣拔劍而起的弟子,費力地抬手阻止他反常的舉動。然而手依然無力,推著他的胸口、居然沒有一點力量。
「師傅!」那樣輕微的動作、卻彷彿讓帝國少將再度失去了力氣,雲煥失驚鬆開了光劍,震驚和狂喜從眼角眉梢掠過。他幾乎不敢相信這片刻間的變化,直到他手指觸控到白衣下跳動的脈搏,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怎麼…怎麼了?」然而慕湮顯然不知道方才剎那的事情,有些茫然地看著弟子臉上神色劇烈的變化,只覺得神智清醒卻全身無力,轉頭之間看到藍狐和自己肩上的咬傷、忽然明白過來,「我…我剛才…又昏過去了?」
「不是、不是昏迷。」雲煥手指扣著師傅的腕脈,彷彿生怕一鬆開那微弱的搏動就會猝然停止,聲音裡還留著方才突發的恐懼,緊張得斷斷續續,「是…是死了!心跳和呼吸…忽然中止。我以為師傅是——」
「啊,嚇著你了。」空桑女劍聖微微笑了起來,神色卻是輕鬆的,聲音也慢慢連續起來,「我…本來是想和你先說:如果看到我忽然之間死過去、可不要緊張,小藍會照看我,一會兒就會好的…但忙著說這說那,居然忘了。」
「下次你不要擔心了,很快我自己會醒過來。」她調著呼吸,感覺猝然中止的血脈慢慢開始再度流動,淡淡笑著對雲煥道,「你看,你們元帥果然是厲害的——那一擊震斷我全身血脈,雖然這些年在沉睡養氣,依然慢慢覺得血氣越來越枯竭了。以前我還能知道什麼時候身體不對,預先躺下休息。這幾年是不行了,居然隨時隨地都會忽然死過去——以前古墓裡也沒人,小藍看到了就會過來咬醒我。沒想到你這次回來,可被結結實實的嚇到了。」
半晌沒有聽到回答,只是感覺託著自己的手在不停顫抖。抬頭看去,近在咫尺的年輕弟子眼睛裡、那猝然爆發出的恐懼和驚慌尚未褪盡,全身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嚇著你了,煥兒。」從未看過那樣的表情出現在這個孩子臉上,慕湮由衷地嘆了口氣,歉意地笑,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弟子蒼白的臉,安慰,「師傅沒那麼容易死,一定比那個巫彭活的還長,別擔心。」
藍狐看到主人可以動了,立刻蹭了上來,卻警惕地盯了一邊的雲煥一眼,大有敵意。
「感覺好一些了…扶我回內室休息吧。」調息片刻,慕湮說話聲音也中氣足了一些,勉力抓著雲煥的手想站起來,然而身上血脈依舊凝滯未去,腳下無力,便是一個踉蹌。幸虧雲煥一直全神貫注,立刻扶住了慕湮。
「別動。」雲煥想也不想,俯身攬起裙裾、將她橫抱起來,「我送您去。」
「真是沒用的師傅呀。老了。」慕湮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搖頭,感覺自己在年輕的肩臂中輕如枯葉,指給弟子方向,「煥兒,左邊第二個門。」
「嗯。」雲煥似乎不想說話,只點點頭,大步向前急急走去。
「小心!低頭!」在穿過石拱門的剎那,慕湮脫口驚呼,然而云煥低頭走得正急、居然反應不過來,一步跨了過去,一頭撞上石拱券。
然而竟然沒有磕碰的痛感。雲煥退了一步,詫異地看著額頭上那隻手。
「怎麼反應那麼遲鈍?一身技藝沒丟下吧?」還來得及抬手在他額頭上方護住,慕湮揉著撞痛的手掌,詫異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笑了起來,「咦,煥兒你居然長這麼高了?怎麼可以長那麼高…在這個石墓裡,你可要小心碰頭呀。」
「是。」雲煥垂下眼睛回答,聲音和身子卻都是僵硬的。
「怎麼?」空桑女劍聖怔了一下,驚疑地抓住了弟子的肩,「怎麼在發抖?難道那些魔物的毒還沒除盡?快別使力了,放我下地讓我看看。」
「沒事。」雲煥回答著,一彎腰便穿過了那道拱門。
內室依舊是多年前的樣子,一幾一物都擺在原位置上,整潔素淨如故。雲煥俯身將慕湮安頓在石榻上,環顧左右,陡然間有一種恍惚的神色。
依然一摸一樣。連他小時候練劍失手、劈碎了的那個石燭臺都還在那裡。
這個古墓裡的時間彷彿是凝固的。外面光陰如水流過,這裡的一切卻都未曾改變。
包括師傅的模樣,都停止在他少年時離開的時候。
「餓了麼?」慕湮安頓下來,才想起弟子遠道來這裡後尚未用餐,問。然而四顧一番,雪洞也似的石室內哪有什麼充飢的東西,女劍聖蒼白的臉上浮出微微的苦笑,搖頭看著雲煥:「你看,這裡什麼都沒有。」
「不用麻煩師傅,我隨身帶有乾糧,等會兒讓湘生火做飯就是。」雲煥走到那盞石燭臺邊,抬手摸了摸上面那一道劍痕,回答。
「哦,那個叫湘的姑娘不知醒了沒。」聽到弟子提及,慕湮恍然記起,「煥兒,你去看看?」
「不用看。」雲煥搖頭,「如果醒了,傀儡第一個反應便會尋找自己主人。」
「…」空桑女劍聖忽然不說話,看著自己的弟子,眼神微微一閃,「為什麼要把好好的活人弄成傀儡?變成殺人工具?」
「鮫人不是人。」雖然壓低了聲音,恭謹地回答著師傅的責問,滄流帝國少將語句短促而肯定,「這個還是你們空桑人說過的——而且比起在葉城被當寵物畜養和買賣,鮫人在軍中當傀儡應該好一些吧?至少我們教導戰士要愛護武器一樣愛護傀儡,它們沒有意識、也不會覺得屈辱痛苦。」
「…」慕湮並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只是憑著內心的感覺來判定是非,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不忿,「可是這不對。」
「為什麼不對?徵天軍團需要傀儡,帝國需要軍隊。」雲煥回過頭,眼裡有鋼鐵般的光澤,「沒有軍團,雲荒就要動盪——我們維持著四方的平安,讓百姓休養生息,讓帝國統治穩固,有什麼不對?師傅,這幾十年來雲荒四方安定,農牧漁耕百業興旺。連沙漠上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飯的牧民,帝國都讓他們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不再顛沛流離——這些,難道不比空桑承光帝那時候要好十倍百倍?」
空桑女劍聖微微蹙起眉頭,彷彿想著如何反駁弟子的言論,卻終於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