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雲煥一眼瞥到了那一堆雜亂中的某物,眼角一跳,低聲喝退了下屬。也不和南昭說話,自顧自地彎下腰去,非常仔細地檢查著那一大堆蒐羅回來的曼爾戈人遺棄的雜物。
雲煥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http:///zuojia/cangyue/
南昭正在納悶的時候,忽然看到少將矯健頎長的身子震了一下,脫口問:「怎麼了?」
「沒什麼。」因為背對著房裡,雲煥臉上的表情他看不見,只是聽到少將的聲音裡有了某種奇異的震動。彷彿極力控制著情緒,雲煥將手慢慢握緊,撐在膝蓋上,站直了身子。他的臉側向月光,光影分明中、深深的眸子居然有軍刀般雪亮,只是靜靜看了南昭一眼,對方便不敢繼續追問。
「牢裡抓來的幾個小沙蠻,都給我放了。」靜默中,雲煥忽然開口吩咐。
南昭吃了一驚:「現在就放?不是說要關到少將離開才能放麼?…昨夜那幫人敢夜襲軍營,只怕也就是為了搶這幾個孩子回去。現下就放?」
「我說放,就放!」雲煥忽然冷笑起來,語聲淡然,「已經沒有必要留著了。」
「是。」南昭是軍人,只是立刻低首領命。
「我要出去一下,」看了看暗沉沉的夜,雲煥不自禁地握緊了手,然而聲音卻有了難以抑止的震顫,依稀聽得出情緒的波動。在走出門前,他停住腳步,忽然低聲囑咐同僚,「南昭,你還是不要回京了,將家人接過空寂城這邊反而好——真的。」
「可巫彭元帥‘看顧’著我家人呢…」南昭片刻才低聲。
那一句話讓雲煥出人意料地沉默下去,帝國少將的臉側向燭光照不到暗裡,許久忽然問:「南昭,令尊令堂目下留在帝都,你很擔心是麼?」
南昭一愣,脫口:「廢話,怎麼能不擔心?那是我爹孃兄弟啊!」
「那麼…」雲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為了他們,做任何事都肯麼?」
那樣直接了當的問話讓南昭變了臉色。燈影重重,高大的身軀在不住地來回走動,帶起的風讓牛油蠟燭幾乎熄滅。南昭搓著手來回走了很久,臉色變得很難看,鬚髮都顫抖著,然而最終定下了腳步,霍然回頭,眼神冷冽:「直說吧!少將要我做什麼?」
雲煥在燈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同僚臉上神色的更替,冰藍色的眼睛裡也有看不透的變化:「叛國,你肯麼?」南昭陡然愣住,定定看著同僚,不可思議地喃喃:「叛…叛國?」
「呵。說笑而已。」雲煥看著他,卻忽然莫名地笑起來了,不知道下了什麼樣的決定、雙手握拳,猛然交擊,「算了,就這樣!」
「啊?」根本不知道同僚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南昭詫然,「怎樣?」
「收著這張圖,替我派兵看著各處關卡。」雲煥將桌上的地圖捲起,橫著拍到南昭懷裡,「這一個月內不許給我放一個人出去,否則我要你的命——剩下別的事我來做。」
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就乾脆放手一搏!
策馬奔入茫茫荒原,砂風猛烈地吹到了臉上,如同利刃迎面割來。
那樣熟悉而遙遠的風沙氣息,讓少將陡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握著馬韁的手微微一鬆——八九年了…那麼長的歲月之後,他終於還是回到了這片大漠上。
深夜裡博古爾沙漠上的風乾燥而冰冷,獵獵吹來,似要割破他的肌膚。然而緊握馬韁,手裡溫潤如水的感覺卻在瀰漫——甚至透過手背,擴散在身側的寒氣裡,將他裹住。不知是什麼樣奇異的原因,博古爾沙漠的風吹到身上,陡然都溫暖溼潤起來。
雲煥在出城後勒馬,鬆開了握緊的左手,垂目看著掌心裡那一顆青碧色的珠子。
徑寬一寸,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流轉出青碧萬千,那種碧色連綿不絕,細細看去、竟如波濤洶湧流動——雲煥握珠,策馬迎風,緩緩平舉左手:方圓一里內的風沙,忽然間溫暖溼潤得猶如澤之國湧動的春季明庶風。
龍神的純青琉璃如意珠!
剛才從那一堆砂之國牧民狂歡遺留的雜物中發現的,正是他踏婆鐵鞋尋覓的如意珠。就在那個被裝飾得花花綠綠、墜滿了羊骨和石子的供品籃子上,不出所料地、他解下了這顆混雜其中的曠世珍寶。
看起來如此複雜的事情,居然完成得如此的簡單。
——如果不是那些曼爾戈人昨夜前來劫獄,他自己都根本不會想到這種事。
羅諾族長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為逼不得已、如何會作出為了幾個孩子襲擊帝國軍團的蠢事?昨夜平息了夜襲後,滄流帝國的少將坐在黑暗裡,按捺著心中的洶湧情緒、慢慢想——對曼爾戈一族來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對女仙的承諾,而決不是貿貿然去救幾個孩子。羅諾族長又是出於什麼考慮、非要孤注一擲地潛入空寂城?
唯一的答案、就是:經過幾天的尋覓後,曼爾戈一族發現這幾個孩子和如意珠必然有密切的關係!
帝國少將霍然長身而起,立刻命令屬下提審那幾個孩子、以及被俘虜的夜襲者。
接下來的事情就相對簡單了——雖然那些沙蠻子無論老少都倔強不屈,有著游牧民族天生的驃悍性格,然而對那幾個孩子使用了傀儡蟲後、所有的真像都一覽無餘了。
他萬萬不曾想過、如意珠早已出現在石墓前的曠野上——無論誰,哪怕是那些沙蠻子自己,都不曾料到首先無意中發現這個珍寶的、居然會是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而那些景仰「女仙」孩子,將揀到的珠子和羊骨石子一起、用來裝飾了盛放供品的籃子。
低頭握著手裡的寶珠,定定思考著什麼,雲煥眼裡的光芒變幻無定。
貽誤軍機又如何?背叛國家又如何?——自小,本來就沒有一個族人或外人在意他。而對他來說,所謂的國家或者族人,更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在這個世上,他不過是在孤軍奮鬥,往更高的地方跋涉,他只忠於自己。
所以,他不擇一切手段,也要留住心中那唯一一點光和熱。
雲煥在古墓前的空地上翻身下馬,看著暗夜裡那一道隔斷一切的白石墓門。冷月下,荒漠發出冷冷的金屬般的光,在風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移動。而這片石墓前的曠野上,卻始沒有堆積起沙丘——或許是周圍叢生著濃密的紅棘,遍佈著散亂的巨石,擋住了風沙。
地面上一乾二淨,應該是鎮野軍團計程車兵按他的吩咐、將所有雜物清理。
雲煥抬起頭,看著墓門旁邊那個小小的高窗——夜色裡,猶如一個深陷的黑色眼眶。
少將猛然微微一個冷顫。
他並不是個做事衝動不顧後果的人。雖然這次陷入了完全的被動局面,可出城之時,心裡依然嚴密地籌劃好了退路、冷定地審視過全域性,本以為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這片博古爾沙漠上的一切——然而不知為何,來到古墓外,一眼看到緊閉的墓門時,喀喇一聲,所有苦心竭慮豎立起來的屏障完全潰散。
「如意珠我帶來了!」也顧不上拴馬,他拾級而上,本想敲門,轉念卻只是默默將手按在厚重的石頭上,沉聲發話,「湘,放了我師傅!」
然而,黑暗一片的墓室內部沒有人回答。
荒原上的砂風尖利地呼嘯著,割在他臉上。雲煥的手用力地摁在冰冷的石門上,手腕的燙傷裂痕隱隱作痛——黑沉沉的門後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出來了。那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讓少將一驚,控制不住地脫口:「湘!出來!放了我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