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混亂的時代,抵禦外敵的將軍死於君王的猜忌,天真活潑的公主被無能的兄長送入敵國的後宮,邯鄲的城牆旁邊的土地中,十三年前滲進去的血液還沒有被雨水沖洗乾淨,這裡的土地顏色依然是血液的暗紅色。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已經是全家被滅門的無根之人,他被送去敵國和親的師妹只剩下一堆黃土。
趙不息坐在一側,看著李左車被風翻飛在空中的半白的髮絲失神。
她娘告訴她的願望一直都是希望天下和平,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過完一生。原來她娘也是有其他願望的,想做一個小將軍,去打匈奴,可後來卻只能坐上和親的車駕,被送入敵國的宮殿。
趙不息今天才知道,她孃親十六歲時候的願望。
「……打匈奴的理由又多了一個。」趙不息嘟囔著,雙手抱著膝蓋,靠著身後的柳樹。
總有一天她會拿匈奴單于的頭祭奠她孃親。
然後告訴她,你女兒已經成為了滅掉匈奴的君王,要快點投胎轉世來找你女兒呀,你女兒會封你做將軍。
你的女兒是明君,不會讓她的公主去和親的,她的公主可以做將軍,也可以做帝王。
趙不息要離開河內郡了,這次並不像先前幾次出遊一樣只在外面待幾個月就回來。
這次她是要去咸陽定居,算算時間少說也得有七八年吧。
所以趙不息在離開之前就開始有條不紊的將自己手頭上的工作交接下去,趙不息打算帶著陳平和蕭何回咸陽,把范增留在河內郡給她掌管根據地。
無論以後造反她拿的劇本是玄武門之變還是靖難之役,河內郡都是她萬一失敗之後的退路。
要是萬一造反失敗了,趙不息還能退回河內郡,藉助黃河地勢,直接以河東郡和河內郡為界裂土封王,以原先的趙地為根據地苟發育,等再過幾年天下群雄並起的時候再次入主關內爭奪天下。
趙不息將她現在的事務交接給范增,陳平和蕭何也要將他們的事情交接給下面的屬下,而且趙不息同時還要帶走一批農家、墨家、醫家弟子,同時也要回黑石去找自己的那些老鄰居們告別。
頓時,黑石子要離開河內郡去咸陽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懷縣,並且以一種十分可怕的速度迅速往外傳播著。趙不息的最後一站是艾老家,艾老今歲已經九十二歲了,身體雖然還很康健,可到底年紀大了,精力不太足了,趙不息來找艾老吃飯,順便告訴他自己要離開懷縣去咸陽的訊息。
在聽到趙不息說趙樸她親爹就是始皇帝嬴政的時候,艾老冷哼一聲,夾起一塊燉的軟爛的肉放在嘴裡使勁嚼著。
「老夫第一次見他就知道他不是簡單人物,老夫一輩子走遍天下、閱人無數,豈能看不出來那小子一雙眼睛鬼靈精的,就不是個好人。」
卻對趙不息是秦朝公主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詫異來。艾老活了這麼多年,走過這麼多路,奇怪的事情見的太多了,他甚至見過純白的巨蟒,千年的靈芝,活在山中不知春秋的百五十歲道家高人……不過是秦朝公主罷了。
艾老問:「你一定要回咸陽嗎?我年輕的時候去過咸陽,哪裡不是什麼好地方,規矩太重,你不會喜歡那裡的,留在河內郡不好嗎?」
趙不息搖頭:「哪裡有我想要的東西,我一定要回去的。」
艾老就不說話了,只是沉悶地吃著飯。
「我每半年都會回來一趟看您的!」趙不息笑道。
等到了趙不息定好要離開的這一天,趙不息一大早就收拾好行李,帶上自己藏在床底下的寶貝箱子,帶上自己的大才們,坐上了馬車。
可馬車剛剛駛出黑石子府邸的門就走不動了。
在這個應當正是農忙的時候,一大早正是給田地澆水的好時候,可街上卻擠滿了烏壓壓的人,他們站在道路旁,幾乎要擁堵住道路。
「黑石子,一路平安啊。」
「黑石子,要記得回家看看啊。」
「黑石子,要多吃飯好好睡覺啊……」
人群中逐漸傳來哽咽的聲音。
在懷縣的黔首看來,趙不息不是什麼秦朝的公主,趙不息就只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黑石子,賣燒餅的大娘記得她第一次見趙不息的時候,那時候她們的小黑石子還不會走路,是被她娘抱著到縣裡來的,守城門的漢子也記得,黑石子六歲的時候一個人來縣城玩,那時候黑石子才到他腰高……
黔首們知道他們為什麼能吃飽飯,能不畏懼前些年會凍死人的寒冬,也知道他們走過的平坦的道路是誰修的,他們家的娃娃為什麼有機會識字讀書。他們見過小小的黑石子還沒有高粱高的時候就蹲在地裡教他們種麥子,他們也曾親手將自己的孩子送進黑石學堂。
趙不息掀開車簾子,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她以後也會經常回懷縣的,她的大部分門客都還在這裡,她不是不回來了……
一直到懷縣十里外,懷縣黔首才依依不捨的送別了趙不息。
趙不息覺得自己嗓子都沙啞的疼。
「哼,老夫就知道你必定會嗓子難受。」趙不息一抬頭,卻看到正拄著柺杖等在路邊的艾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