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魂修士,都是武尊以上的修為,如此談不上很兇猛的洪流,並不足以成為致命威脅。
但水中有巨木,這些巨木順流飄下,卻是撞傷了數十名武尊。
流東城大怒,人在天空搖來晃去飛行,巨浪在腳下奔流:「人呢?他人在哪裡!」
如果這八大武帝率領的數百群雄追殺一人,還被一人逃得生去,那就實是太丟人現眼了。
話音未落,眾人皆是一眼看見,一條黑衣浮屍在河浪中時隱時現,以極快速度被衝往下游:「是他!」
群雄譁然,爆出震天歡呼,所有人油然鬆了口氣:「他終於死了!」
漫說群雄,即是流東城等武帝,都不由鬆了那條繃緊的神經:「是啊,他終於死了。」
「把屍體撈回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流東城惡狠狠的下令。
流東城心有不安,總有一些上上下下,不著天際的滋味:「那個人,真的會這麼死了?真的是那種自殺的人?」
群雄面面相覷,這洪流奔騰如此之快,早已不知衝到何處了。誰知道在何處才能找到這條屍!
……
……
心中有一個聲音柔和的在呼喚:「睡吧,好好的睡一覺。你這麼幾年了,總是這麼勤奮,總是這麼拼命,早就累了,身累了,心也累了。」
「為何不趁此機會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好的睡一覺。乖乖的睡,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你難道不想嗎。」
「我想!」左無舟老實的回答:「太想了。」
「那你就速速休息,此地安全,保證無人能發現你。來吧,睡吧,我會照看好你的。」
「可是。」左無舟想反駁。
「沒有可是,你看,人家是魂修士,你也是。人家每天舒服的在床榻上休息,吃熱食,你卻每每露宿野外,吃乾糧。多不值啊。」
「旁人修魂,你也修魂,哪有修得像你這麼生不如死累死累活的。」
這把柔和的聲線充滿蠱惑:「你想一想,你辛苦練得一身修為,不就是為了過好日子嗎。你看,你有好日子過了。舒服的每天睡熱床,每天吃熱食,有人做你的下人,號令天下,多好呀。」
「你修煉有成,喜歡就建個世家玩玩,高興就欺凌弱小玩玩,興致來了就調戲小姑娘,甚至可以把一國當做玩具。過過平安無事的日子,過過舒坦的日子,什麼事只要你一聲令下,總有人為你辦好。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熬得這麼傷呢。」
左無舟茫然應:「是哦,好象很不錯。」
「人家做兒子,你也做兒子。人家有沒有這樣為爹孃盡心過,人總是壽元有限,哪裡救得這許許多多。顧得住自己就是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睡吧,好好的睡一覺,就可以過好日子了。」
……
……
左無舟即將沉沉入睡,再也不會醒來的時候,他忽有感應,頓清醒了幾分,心神一聚一凜:「不對!那不是我要的。」
「我不要平平安安舒舒坦坦的日子,如果如此庸碌一生,我寧可轟轟烈烈的死去。熱床熱食固然很好,號令天下固然很威風,卻絕非我所願。我不要在安逸中消磨鬥志,不要在蜜糖中失去意志。」
「我寧可站著死,也不要躺著活。」
「身為人子,不圖報父母恩,竟想坐視父母燃盡壽元。豈是我堂堂男兒輩所為,豈是人子所為,禽獸尚且念父母之愛。分明禽獸不如。」
「我要魂道,無窮無盡的魂道在等著我探索,我怎能為這些虛無迷惑的萬物而駐留。縱有再美好的萬物,也阻擋不住我進取之心,我怎可動搖心志。」
「不論多累多慘,這是我的道路,我無怨無悔。縱是風景再美,絕計不會回頭,絕不逗留。」
……
……
悠悠間一點一滴的回覆清醒,左無舟回想,冷汗直冒:「如果剛才我心志稍有動搖,必墜入萬劫不復之深淵。」
「咦,我怎麼在移動?」左無舟垂首望去,赫然見小東西吃力的咬住他的衣服往甬道中前進,一見,幾欲情緒失守:「小東西,你怎麼回來了!」
如果不是小東西拖住他在動,他就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
縱是意志再堅定,在幾欲徹底喪失意識的時候。那薄弱負面情緒,仍是如山洪傾洩一樣爆發出來,幾欲令他墮入萬劫不復。
不論他在許多人眼裡是多麼的殘酷無情,他是有人性的。好的,不好的,都從未磨滅過。
此為他生平最是孱弱之時,怕是一隻兔子都能咬死他了。那林林總總的負面情緒,才是爆發出來,滋擾著他。有恐懼,有疲憊,有放棄,有許許多多往日想都沒有想過的。
至此,左無舟自嘲一笑:「我以往殺人時,從來無動於衷,幾欲懷疑自己是否已滅絕人性了。看來,也不全然如此嘛,至少我還有人性。」
人性無價,對左無舟而言。如果沒有家人和朋友牽掛,他的心性恐怕會滑往漸漸喪失人性的一面。
此乃左無舟有生以來,距離死亡最近的一剎,他甚至是在死亡線上憑強烈求生欲活回來的。
「我這一次算是死過一次了,嘗過滋味了。往後,算是白揀了一輩子。」他樂觀的笑了。
從沒有什麼能打垮他,即使是死亡。
……
……
漫山遍野的魂修士往河流下游搜去,連在原地作逗留的也是一個都沒有。
流東城和談怒等,沿途來到一處瀑布,眼見這處瀑布極是宏偉,深不見底,不由大嘆。
如果屍體衝入這瀑布下,怕是一時半會也難尋了。
臨瀑觀望一番,恰在這一瞬,一道身影瞬爆,一道紫虹掠空:「談怒,我奉命取你性命!」
在如此近距離,談怒一點準備都沒有,倉促動手。紫虹轟然炸過他的身體,談怒狂灑鮮血,盛怒一擊,轟得瀑布倒流九天!
這條身影再一次爆發令人吃驚的速度,呼嘯墜入瀑布深淵!
如此一擊,實是突然到極點。談怒一傷,旁人如何還有心思再來搜尋!
紀小墨怕亦是想不到,她這一擊,竟為左無舟爭取得多了一些時間!
……
……
「白痴!」
紀小墨狼狽的從河中躍出來,溼漉漉的倒別有一番風情:「白痴白痴白痴!」
「俗語禍害遺千年,我就不信你真的這麼死了。」紀小墨氣得直磨牙:「你到底在哪裡,被水衝到哪裡去了?」
「你要是死了,你爹你娘怎麼辦,白痴。好端端的不逃,非要自撞羅網返回三邈城尋死。」
搜了三天三夜,紀小墨到底孤單,始終未能尋得,才是怏怏遠遁:
「左無舟,你欠我一次殺。就是你死了,我都要殺你一次才許你死!」
脆脆的聲線,靜靜的漂浮。有些暴雨後的鳥語花香,一道彩虹升起。
……
……
洪流過後,數日,又是烈日當空。
河流繼續平靜,像幾萬年來一樣繼續奔流。從天觀望下來,赫然見河心有點金黃色。
那是一條金黃色的狗,口銜住一條繩子。繩子系在一條門板大小的小木排上(左無舟事前準備的),木排上,一個黑衣青年面無血色的昏睡不起。
小東西倒是聰明,知道如何去做。銜住繩子,拼命逆流而上,遊得是急促吐舌頭不已。
這一條河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卻是一條大河的分支。小東西好容易拖得左無舟逆流而上,遠離了三邈城。
河流卻有一些難上的所在,小東西不得不銜住繩子,先跑回岸上,再是拼命的往前奔跑拖住木排往坎坷的上游拽去。如此忠心護主的一幕,分外淒涼,分外感人。
如此幾番,終於是入了大河。
……
……
河面一支船隊,頗是威武浩然。
乘管事美孜孜的忘卻一天的操勞,愜意的點上一袋煙,美美的吸了一口。卻突然聞得一聲:「汪汪!汪汪!」
乘管事差一點一口氣沒喘過來,嗆了半天。早有船工往外望去,驚奇大呼:「乘管事,你看,有狗,一條好漂亮的狗,牽住一條小木排。」
看得一眼,乘管事就大吃一驚,赫然見一條金黃色的狗兒咬住繩子,衝船上汪汪大叫,竟頗有焦急之意。乘管事油然生起幾分憐憫:「把這狗和人救起來。」
乘管事喃喃自語:「如此忠犬,倒也難得一見呢。」
等船工們把人和狗都救起來,頓掩鼻:「好臭,好臭,難道人死了腐爛了?」
過去一眼,乘管事毛骨悚然,差一點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蒼白,顫著手試試鼻息:「他還活著。」
船工們一眼看來,竟有好幾人當場臉色慘白,嘔了出來。
實是他們所見,太觸目驚心了。一道刀傷,砍入右臂骨中,差一點就把右臂砍沒了。腿上一道箭傷,流膿不已。周身上下乍一數,竟有不下數十道,多處致命傷。
連日烈日暴曬,令黑衣青年的傷口都開始腐爛流膿,深見白骨,實是可怖之極。
「慘,太慘了。一定是仇殺。」乘管事心中發毛,乾嘔半晌:「快,快去喚郎中來救他。這孩子實在太可憐了。」
小東西忠心耿耿的護在左無舟身邊,吐舌頭舔舔乘管事,眼中竟有一絲感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