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只為生存,不生就只有死。一年前魂天宗慘遭超聖符轟擊,第三代弟子悉數覆滅,幾是無一倖免。人人只道魂天宗必實力大減,進入衰弱期。
鬼無相此戰表露的實力,提醒天下人,魂天宗要衰敗,也是五百年後的事。只要諸無道和鬼無相還在,那就是一個魂天宗主宰的天下。
委實是鬼無相表露的實力太具震撼性了。
許多上年紀的人,均是臉色慘淡的想起了諸無道之前的一個時代。一個被傳不敗統治的時代。
天黑了。誰都不知,第一道曙光何時才會降臨。
……
……
君忘神色鬱鬱寡歡。
鬥無雙和蘇黃設法逗趣,也無法令君忘流露一絲笑意,許是有人將她的魂魄兒一道也帶走了。
君雷輕輕走來,扮鬼臉的鬥無雙和蘇黃訕訕退去,又始終是關心的凝視這一邊。
君雷輕輕長嘆,有些說不出的擔憂:「乖孫,爺爺知道,你很了不起。你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有了你這個女兒。」
「但,你始終是姑娘家家的,總把心事放心裡憋住,也不好的。」君雷此時不是名震天下的武聖,而是一名慈祥的爺爺:「爺爺知道,你很驕傲,看不起旁人,那是你應得的。可一個人把自己擺得太高太重,會少很多滋味。」
「擺得太高太重,那便不是人,是諸天。沒了七情六慾了。」君雷笑了:「世人以異樣眼光看你,只道你是妖孽。誰又知道,我的妖孽孫女,還是生平第一次哭。」
「爺爺,我沒哭。」君忘輕嘆悠悠,抬首,哭笑不得,果然沒有哭過的痕跡。
「我倒巴不得你哭一次。」君雷看似好玩的抱怨:「哭一哭才像人嘛,那次你爹和鬼無相交手,被打成重傷,都沒見你哭過。那年,你只得十五歲吧。」
君忘怔怔出神:「我有些懊悔,一直被雜務分心,沒有專注修煉,若我是武聖,今次就可以幫到他了。」
若教旁人知曉,君忘二十年前,約一百八十歲修成武宗,還是因為未專心的緣故,必震撼絕倫。一百八十歲的武御,已屬天才了。若然君忘專注修煉,誰都不知會有多快。
君雷眥牙:「你是怪我們沒有出手。」
君忘淺淡如水,徐徐搖首:「本宗有真幻花蕾,靈元,我要在六十年裡修成武聖!」
君雷輕嘆,只是真恨不得孫女哭上一場。只是,他這一個孫女,從來都是最與眾不同的,不同得簡直不像一個人了。許是唯一與左無舟在一道的時節,才依稀可見一些小兒女姿態。
君雷頓得一頓,聲沉有力:「左無舟已死了,你想哭就哭。哭過,就重新開始。」再是微頓,君雷苦笑:「你可知,流天宗和真天宗暗示,希望門下弟子能娶你回去。」
君忘嫣然:「爺爺,他沒死。」
君雷錯愕,君忘淺淺淡淡,凝住天邊:「我懂他,他不會這麼輕易死掉,縱是死了,也會回來報仇。屆時,我會看見他。」
哪怕只得一面。
「有一天,他會回來。當他回來的時候,會為黑暗帶來一線曙光。」
君忘凝視的天邊,正正有一線曙光快速照耀人間。
君忘等你百年。
百年後,你若不歸來。君忘就去陪你。
……
……
左無舟是突然起始,也突然終了。來得快,去得快。恰似一顆彗星,在死氣沉沉的魂修界,劃出一道最璀璨的光華,然後消失了。
好象來過,又好象沒有來過。
……
……
左無舟極其狼狽的滾入餘暉原中,後心火辣辣的劇痛,赫然是拖住大地,拖得血糊糊。傷勢入心,方自一口鮮血難以剋制的湧將來。心裡邊大罵一句,暗駭:「這鬼無相實在可怕。」
一念生一念滅。
「二哥!」
脆生生的憂聲入耳,一條嬌嬌小身姿撲來。左無舟喜極,抬首觀去,正見無夕緊張關切的看來,頓時大笑,扯動傷勢,一口血吐得無夕半身都是。
正欲對答,忽攸同感通道氣息霎時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左無舟苦笑:「還是沒能突圍,餘暉原果然還是被關閉了。」
連服一把藥,左無舟化掉藥力,稍覺好一些,勉強坐住:「無夕,你怎的來了。不是讓你和君忘在一道嗎。」
無夕心疼的拿袖口替左無舟擦掉血汙:「二哥,莫要多言了,是我要君忘姐姐送我過來的。」
掃眼一觀,見眾人安然無恙,左無舟鬆了一口氣。本想拍拍無夕以示安慰,一看見自己手上全是血及碎肉,遂消此念,只責備:「你跟君忘在一起,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過來過苦日子。當初我送你過去,就是想你安穩修煉,不要過我這種打生打死的日子。」
無夕心酸,堅定:「二哥,我是大人了。我不怕打架,也不怕殺敵。」
左無舟撓撓頭,吐出一口血水:「就算你再了得,你也是我妹妹,我這個做兄長的,保護你是理所應當的。縱是你往後成了超聖者,有我在,有架也是我來打。」
抬首看往小草,察覺小草有一絲敵意,左無舟笑笑:「小草,你也一樣。」
……
……
小草蹲在一旁,攙扶住左無舟,目光偶爾觸及無夕,無夕一個和善溫和的目光投來。
小草忽攸有些慚愧,她對無夕的一絲嫉妒和敵意,委實來得有些突然和莫名。看見左無舟疼愛甚至溺愛無夕的畫面,小草總有被分掉疼愛關懷的錯覺。
莫怪小草如斯敏感,她已是舉目無親,唯一的親人就是左無舟,也是她最大的安全感。無夕的出現,確實令她有些屬於自己的人,被瓜分掉的錯覺,難怪敏感。
無夕的和善,反令小草有些愧疚的想起,似乎是她分走了應該屬於無夕的關心和疼愛。那一絲突兀的敵意,蕩然無存。
……
……
「北斗,你怎麼樣?」
北斗面如金紙,徐徐搖首:「很不好。我的一隻魂被打得重傷,差一點散氣了。」
魂魄都深藏在魂竅當中,是以,魂魄是很難被打傷的。左無舟大小戰鬥無數次,就一次都沒有打傷過敵人的魂魄——當然,許是打傷了他也不知,他的目的也不是為打傷魂魄,而是為殺敵。
魂魄很難傷,可一旦傷到,那就是極重要的事。比起死,就是魂魄重傷散氣,變成死魂——並非那種修煉的死魂,而是真正的死掉的魂。
對一名魂修士而言,摧毀其魂,就等於最殘酷的虐待和酷刑了,生不如死不過如斯。
左無舟慣來殺伐果決,縱是仇恨再深,一刀也就了帳了,從不折磨或施以酷刑。往往大多數魂修士交手,並非以殺死敵人為目的,而是以重傷旁人的魂魄為目的。
像左無舟這等不怕樹敵,殺敵必死的異類,終歸還是少數——絕大多數魂修士都還是正常人的心性,不願多樹敵,不願多得罪敵人,所以打死魂魄就是普遍的對敵方法之一。
北斗慘然笑了笑:「你忘了,我們有天籟水,不礙事。修煉十年八年,這隻魂就能恢復了全盛了。」
「鬼無相!」左無舟鎖眉,一絲冷色斂住:「北斗,將此仇寄下,等異日再報此仇。」
北斗老實承認:「除非我成超聖者,否則打不過他。」
左無舟暗暗好笑:「那就修成超聖者。」
「我們這一戰都活下來了,不論往後做什麼,難道還做不來?」左無舟意味深長:「戰鬥,正是對心志心性的磨礪。」
「我每經歷一次兇險的戰鬥,都很高興自己活下來了。」天茫茫,左無舟卻觀得出神:「往後,縱在魂道遇到萬般艱難,我都會想起那些戰鬥,我活下來了,還有什麼是做不成的,是不敢拼不敢斗的。」
無夕仰望二哥,眼眶眼淚浸出,只覺二哥這句本來應該豪氣的話,怎也是心酸無比。
……
……
恬淡如水的數日過去了!
傷勢略好一些的左無舟,率領無夕、小草,夜叉、北斗及松狐,以及俘虜小憨,浩浩蕩蕩的去了。
此去,一邊且是為潛心修煉,一邊也是為了設法尋法子,返回真魂界。
往前走得一時,左無舟忽攸定足,驀然回首,雙眼深邃,星辰燃燒熾烈:「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
左無舟的家、親人、朋友、紅顏知己、敵人,仇人,都在真魂界。他一定會回來,哪怕去了地獄,也會回來。男兒一諾千金!
天蒼茫,大風起,送來一歌!
「今日一戰遠遁去,他朝捲土又重來。異時白骨如丘山,是我殺神再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