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老道說這一段往事的時候,語速一直極快,事情雖然略有複雜,但是說起來並沒有花太多功夫,現在臉上已經有些不耐煩:「怎麼,這個人的長相名字,也和你破除禁制有關係?」
小蚩毛糾理所當然的點點頭:「天下巫蠱流傳了幾千年,也許那個人你不認識,但卻是咱們苗人裡了不起的人物,要是能猜出他是誰,就能知道他用的是哪一門巫,破解起來會省事很多。」
侏儒老道將信將疑的點點頭:「師祖相傳,這個人長的又黑又瘦,後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小香爐似的大肉瘤,平時用一根僵硬的鐵頭蛇做柺杖,好色嗜酒,自稱‘掠落’。」
小蚩毛糾越聽越皺眉頭,把目光望向了溫不做。
溫不做哈哈一笑,對著侏儒老道拱了拱手:「道長,榮個空子,我們兄弟之間有幾句話要說。」
侏儒老道的臉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阻攔,只問了句:「儘快!」帶著弟子們後退了幾步,不過還是在石林之外,把溫樂陽等人圍了起來。
至金流毒緩緩的流淌過來,就像一條蜷曲的蛇,把溫樂陽等人護在了中心。
而侏儒老道也說了句:「諸位見諒!」巨劍‘流金火鈴’和祁連弟子的赤煉劍陣凌空而起。老道怕他們有什麼辦法,就像樂羊瘦金那樣,一閃身就鑽進石林裡去。
一俟老道們退開,小蚩毛糾立刻低聲對著大夥說,小臉上壓抑不住的興奮:「石林巫術的路子,跟我們七娘山的路子極像,但是高深的多,就算把歷代大龍根都加在一起,也封不出這麼厲害的禁制。但是……」
溫不做卻做出了一個愁眉苦臉的樣子,低聲提醒所有人:「老道們都在外面看著呢,表情動作都注意點!」
蚩毛糾驚了一下,立刻低下頭低聲說:「這個禁制,就是為了我們才封的!」
「什麼意思?」所有人都是一愣,隨即表情各異,有難過,有無奈,有發愁……遠遠看過去就像一群兩天沒吃過飯的倒霉蛋。
「苗不交裡有一項的蠱術只能大龍根來煉,叫做‘紅印子’,煉製的時候要在兩個月裡抽調身體裡快五分之一的血液,還要……」
三寸丁溫不說吐出了四個字:「長話,短說!」
小蚩毛糾委屈吧啦的哦了一聲:「反正痛苦無比,基本上每天都要死去活來一次,而且煉成之後根本就沒有用,但是祖宗遺命,每一任大龍根都必須煉成這個蠱,我們誰也不知道為啥要煉這個紅印子,不久前我還問二孃……」
三寸丁溫不說再次打斷他:「長話,短說!」
溫不做也笑著罵:「沒看出來,你小子話還挺多。」
小蚩毛糾委屈啊,居然被溫不做罵話多:「剛才我一試探石林的禁制,一下子就明白了,憑著‘紅印子’,想進石林的禁制易如反掌!禁制是鎖,紅印子就是鑰匙!」
小易低低的驚呼了一聲,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難道師祖早就知道咱們有一天會過來?這個禁制真是拓斜師祖留給咱們的?那個…‘掠落’和拓斜師祖,長相上差的也太多了吧。」她這幾個問題,根本沒有人回答的了。
‘掠落’是個又黑又瘦的砣子,拓斜師祖是個富富態態的罈子,兩個人差異太大。
老實孩子駱旺根的見識也不少,皺著眉頭好像在喃喃自語:「用僵硬的鐵頭蛇做柺杖,是嶺南巫的習慣……」巫術在修真道上是不入流的東西,但是民間煉巫的人可不少,按照地域分成了不少的流派,有苗巫、嶺南巫、湘巫等等,苗不交與世隔絕,和這些巫蠱的流派沒有一點關係。
小易聳了聳秀氣的肩膀:「也許師祖爺爺易容了吧,不過紅印子真的是鑰匙?剛才還可差點讓綠火燒死。」
小抽毛糾的眼神里,都是狡黠的靈動,卻在臉上擺出一副哭喪像:「假的!綠火是我自己的蠱,裝模作樣來騙老道的!做做幾下,才好問他們來龍去脈。」
溫樂陽這才明白,二孃為啥放心大膽的讓小蚩毛糾跟著自己來銷金窩,這孩子不僅巫蠱不錯,而且實在太聰明。
七娘山的苗不交從來不和外人接觸,世代之間在大龍根身上流傳著‘紅印子’鑰匙,就算風雨彩虹組合都能想明白,這把‘鑰匙’肯定是當年拓斜師祖刻意留下的,現在拿鑰匙的人,終於找到鎖了。
溫不做他本來顧慮石林裡有什麼厲害東西,會害了大夥的性命,但現在看來這座石林根本就是在等他們到來,裡面就算有妖怪,大家也是自己人,做出語重心長痛心疾首樣子:「那個侏儒子,也沒跟咱們全說實話!要真是像他說的那樣,石林立只有妖物和厲害法術,他們祁連仙宗何必不許外人進去?找我看,這裡面有寶!」
溫樂陽拿著半截胡蘿蔔眉,垂頭喪氣的問:「您是說,拓斜師祖在裡面給咱留了寶貝?」短短的一句話,幾次都沒繃住,差點樂出聲來。
小蚩毛糾和老實孩子駱旺根聞言,也一起搖搖頭嘆口氣,滿臉的心酸難過。
大穿山甲關係萇狸師祖的下落,石林有關拓斜師祖留下的線索,裡面的兇險對於他們來說都是‘自己人’,這趟石林無論怎麼看也都肯定要進去了。
三寸丁溫不說最乾脆利索,石林是無論如何也要進去了,就直接開始和小蚩毛糾討論戰術:「禁制怎麼算破?」
溫不做幫著他弟弟補充:「是你自己能穿進去禁制不變?還是徹底毀掉禁制?又或者你能帶人進石林?那個…長話短說!」
小蚩毛糾想了一會,似乎在措辭:「紅印子是鑰匙,禁制是鐵門,鑰匙能在屋外開啟鐵門,就誰都能進。鑰匙也能在屋裡關掉鐵門,但是需要點時間。」
「多長時間?」不說不做異口同聲,表情關切。
「不知道!」小蚩毛糾長話短說,乾淨利落。
幾個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最後小易揮舞了一下大喇叭,對著大夥點了點頭。
侏儒老道在外面看著這群人假惺惺的垂頭喪氣,整個人都心驚肉跳,短短的幾分鐘,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總算等到他們差不多說完了,身形一晃就到了溫不做跟前:「老道說過,破開禁制,諸位離開銷金窩,從此就是祁連仙宗的嫡親摯友!」
溫不做也不說什麼,拍了拍小蚩毛糾的肩膀。
蚩毛糾作出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從自己的行囊裡拿出蛇頭骨、老鼠牙、蜈蚣珠、五彩斑斕的蠶蛹、風乾的金頭蒼蠅等各種各樣氣息古怪的東西,小易看得毛骨悚然,一本正經的告訴小蚩毛糾:「以後你那個背囊理我遠點!」
命火緩緩的旋轉,把那張小臉映襯的忽明忽暗,小蚩毛糾最後從懷裡摸出一隻紅色的竹哨咬在了嘴裡。
哨音既不尖銳,更不響亮,而是一種低低的,滑膩的溼泥摩擦的聲音!這種聲音溫樂陽、不說不做再熟悉不過了,當初在苗疆他們遭遇苗不交‘一窩蜂’的追殺,四下裡就一直是這種聲音。也不知道小蚩毛糾究竟是在裝模作樣,還是施展‘紅印子’就得如此。
銷金窩裡正是黎明之前,黑暗最最濃稠的時刻,兩撥人各懷鬼胎,都屏住了呼吸,靜靜望著小蚩毛糾施展巫術破除禁制。稀泥摩擦的聲音,就像潮水一樣,遠遠的向著周圍蔓延而去,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溫不做情不自已的看了看周圍,有沒有長出黑色藤子來卷自己的脖子。
蚩毛糾的表情莊嚴而痛苦,隔一段時間,就會從身邊撿起一樣東西扔進自己金色的命火了。每有一樣古怪的事物在命火裡燒起,外面的稀泥聲裡就和進了相應的聲音。
蛇頭骨被燒,稀泥裡摻雜進毒蛇遊動吐信的絲絲聲;老鼠牙被燒,稀泥聲裡立刻冒出喀喀嚓嚓的老鼠磨牙聲;金頭蒼蠅被燒,又多出了一股嗡嗡的聲音……
不知道多少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摻和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滑膩的稀泥已經把自己層層裹住,身邊正有不知道是老鼠還是毒蛇的東西迅速的穿行著,就連原本清涼的夜風,也夾雜了陣陣讓人作嘔的惡臭!
清玉般的石林,在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裡也慢慢發生了些變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溫樂陽彷彿覺得,那些高聳入雲的巨大石柱,彷彿正漸漸的活過來,就像一個個參天巨人,正鄙夷的低下頭,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們。
豆大的汗水一顆一顆從小蚩毛糾的臉上滑落,金色的命火就像貪婪的青蛙,靈活的翻卷著火舌,把晶瑩的汗水裹進肚裡,隨即,火勢更加旺盛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周圍的一切正在無聲的變化,同樣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哪裡變了。
侏儒老道的臉色陰晴不定,針一樣的目光死死盯住溫不做。溫不做挺煩的,知道老道看得不是他。天天上那隻巨大的‘流金火鈴’紋絲不動,就懸在眾人頭頂,偶爾翻卷出幾條烈焰,就像惡獸在舔嘴唇。
天邊的雲隙間,緩緩露出一陣慘白,破曉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