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環猛地怪叫了一聲:「你他媽的怎麼還有天劫!」他和三味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起在玉刀裡苟延殘喘,真有天劫的話,玉刀不保他自然也跟著魂飛魄散,不惱羞成怒才怪。萇狸又皺起了眉頭:「三味,天劫是你的就是你的,什麼叫和你有關?」
雲絮飄得愈發的近了,溫樂陽甚至已經能看清浮雲間凝聚翻滾的紋路,像極了那一筆厚厚的墨汁蘸入清水時的逍遙!三味的語氣卻絲毫也不著急,甚至還氤氳著幾分笑意:「那具皮囊叫三味,我可不叫這個名字,老衲法號今朝!」說完,他也不等別人驚訝或感嘆,就飽吸了一口氣,霍然唱出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佛偈響亮,唱得這副混天黑得都彷彿一震!遠天之上幾層鐘磬隱隱浮揚,慈悲而飄渺的裹住了這聲梵唱,無風卻飄蕩,漸遠卻不竭!
溫樂陽不是傻子,早就有過這個懷疑,不過始終也沒機會問出來,現在聽到那段殘魂喝斷了不知幾場迴腸蕩氣的佛偈,神色莊重的問:「大師當年,可曾點化過一隻兔妖?」
一千多年前,妖僧三斷的師父未能度過天劫,法身被九天神雷轟得粉碎,元神也遭重創,殘存了兩截,一截被三斷養在煞地的鬼肉蘑菇裡,最終被阿蛋給吞掉,另一截元魂始終不知去向。妖僧三斷舍卻畢生修行的佛法智慧,說到底也是為了救他師父一命。溫樂陽始終覺得,最後化身哭佛的三斷和尚是名副其實的妖僧,但是妖得頂天立地,妖得雖死無憾!
一千多年前,寄身三味的孽魂最終被旱魃與畫城算計,孽魂被囚於屍煞旱魃的體內,只剩下沒有魂魄的皮囊,被丟入山澗。
幾百年後,三味老道卻出人意料的重出江湖,一個不知名的失憶元魂控制了那具皮囊,卻因為孽魂攢在皮囊裡的戾氣與魂魄中的正氣不停衝突日日煎熬,所以三味才要處心積慮狙殺旱魃五哥,結果還是被萇狸與旱魃設計斬殺,殘魂寄居在玉刀裡。
時間能對的上,事情的起因和經過也對的上,如果不是高僧幾千年業力積攢,最終化成一抹即便粉身碎骨也抹之不去的慈悲,怎麼會連柳相孽魂積攢下的戾氣也無法將之降伏;如果不是高僧佛光灌頂融會貫通了大智慧,又怎麼能再短短千年裡就修出三花聚頂!
果然,今朝和尚似乎回憶了一下,輕輕的回答:「大慈悲寺,不樂?」
萇狸突然發出了一聲朗笑:「和尚,原來是你!你救我門徒,我助你渡劫!」說著素手一翻,從溫樂陽脖子地下把玉刀揪了下來。
不等今朝神僧說話,裹環就苦笑了一聲:「這個劫太大,我若全盛時,或許能與你合力抗下!」
萇狸聳了聳肩膀,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我能抗下多少就抗下多少,剩下的看你們的造化。」
這時候稽非老道拉著水鏡和尚,臉色蒼白的湊過來,他們不敢問萇狸,而是望向溫樂陽:「真的是…天劫?有人要渡劫?」
溫樂陽臉色凝重的點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稽非水鏡猛地爆發出齊聲慘叫,撒腿就跑。旋即九頂山上神光暴漲,公冶家一眾散修、彩虹兄弟外加尾末,各展神通運起畢生功力,彼此大聲招呼著就往山下跑。
裹環哭笑不得的罵道:「沒出息的小子們,天劫與你無關,只要不往上湊就不會有事。」
萇狸比他乾脆多了,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就像無數把天刀,清脆而殺意凜然的在群山之巔鏘鏘交擊:「除了溫苗駱三家,其他人再走一步給我看?」
一下子所有的修士都想被施了定身術,全僵立在原地,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想:太不講理了!
當初萇狸不講理的時候,這天下壓根就沒有‘不講理’這個詞。
天劫對於那些普通修士來說,只是傳說中的東西,既不想看更不敢看,雖然拓斜言明這是一對一的殺劫,但是道理就像,明知道遠處舉起槍的那個神槍手瞄得是身邊的倒霉蛋,自己也恨不得跑得越遠越好。
萇狸的臉色依舊那麼紅撲撲的可愛,伸出一根春蔥般的手指掃過一眾修士:「看我助和尚渡劫,誰也不許走!」說完又笑嘻嘻的望向溫大爺爺、駱家和青苗等自己人:「你們若怕就先下山去,等天劫之後我再喊你們回來。」
溫苗駱三家裡,雖然也有人臉色倉皇,不過都搖了搖頭,師祖奶奶在山上,他們是無論如何不肯走的。
修士們的表情更悲憤了。能走的不想走,想走的不敢走,自從溫樂陽、萇狸等人相繼出世,溫家村裡總是能出現些詭異的事情。
今朝和尚這時候才淡淡的開口,他對萇狸在言語間也沒有太多的客氣:「多謝貓妖了,這份劫數與我有關,卻也不是我的!」說完,頓了一下之後,和煦的語氣突然變成了醉漢的撒潑:「我看到天劫,氣就不打一處來!和尚幾千年如一日行善積德,到頭來一個又一個天劫!倒是你這貓妖,」今朝和尚罵著半截,又笑了起來:「不停的惹禍,也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現在卻活得滋潤,嘿,一隻袖子就七萬三!」
今朝和尚一段話裡,從平淡到憤怒再到大笑,換了三種語氣,在場之人卻沒有誰覺得他是在歇斯底里的發瘋,甚至在和尚笑的時候,大夥也都跟著笑了。
萇狸也絲毫不以為意:「我活一天是這副性情,活一萬年也是這副性情,若要用天長地久的修行,來換我哪怕一分一秒的虛假,我也是不幹的,和尚,你懂了?你們修得是天,是神,是佛祖老君,修成之後變成了別人,在我看來,這樣的修行最後是得成大道還是天劫寂滅,根本就沒有一根頭髮絲那麼細的區別!你見天劫而怒,還不是因為你不甘心,你做了幾千年別人,到最後還是免不了魂飛魄散,自然不甘心!」
萇狸的笑聲裡有幾分狂放,她一笑,其他的修士都不敢笑了。
今朝和尚卻彷彿忘了天劫近在眼前,毫不示弱的辯道:「三味千年我無話可說,而再之前我問世向善,修的是心安,見眾生樂而安,見眾生苦則不安!」
萇狸想都不想,撇著嘴巴駁斥:「你若真的心安,又何必一見天劫就惱怒不休,你以為你是做了善事才心安的?哈哈,傻和尚!你是因為你做了佛祖讓你做的事,所以才心安的,說來說去,你還是想把自己修成佛,修成別人,這種心安是假的!」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正過癮,溫樂陽在旁邊一直在咀嚼著今朝和尚的第一句話:天劫與他有關,卻不是他的。此刻終於想到了什麼,一把拉住了萇狸師祖握著玉刀那隻手的腕子。
萇狸的目光陡然凌厲了起來,森然望著溫樂陽:「這隻袖子可也不便宜!」
現在溫樂陽那還顧得上‘七萬三’,對著玉刀徑自問道:「這份天劫,到底是誰的,是不是…….」
今朝神僧剛才和萇狸論起修行的根本,聲音雖然激烈,但是卻一點也沒生氣,反而還挺開心,聽到溫樂陽的話呵呵笑道:「自然是我那另一段元魂的天劫,一進這座山我就被驚醒,總覺得有股熟悉至極的感覺離我不遠,剛剛看到這份天劫的時候總算明白了,是我那另一段元魂要渡劫轉生了!」
萇狸和裹環同時吃了一驚,異口同聲的嘀咕了一句:「是阿蛋渡劫?」
千多年前今朝和尚的兩段元神,一段是玉刀裡的殘魂,另一段卻變成了阿蛋初開的靈智!
今朝和尚有些意外的咦了一聲,有些啼笑皆非的問:「我那段魂魄……叫阿蛋?這個名字也太……稚趣了些吧?」
溫樂陽也終於明白了,這個天劫是阿蛋的!阿蛋從殭屍寶寶轉生成人,要遭天譴,第一次天劫被雷心玉給吸斂了,當時老兔妖不樂就曾經斷言,第二次天劫將在三年之內到來,威力比著第一次也要更大得多。
要是這樣的話,天劫來了,阿蛋現在即將復活了。
溫樂陽不知道,阿蛋距離復活本來還有一小段時間,但是今朝和尚的元魂現身九頂山,對他的影響也極大,和玉刀殘魂一樣,小殭屍此刻的心緒也波動的異常劇烈,最終聯通了心脈,即將復活成人,而洶湧暴戾的天劫也隨之而至!
溫樂陽情不自禁的模稜了一下牙齒,望向駱家一眾人情急的問:「阿蛋呢?慕慕呢?」
話音未落,一個矮小肥胖的身影,就出現在溫樂陽的靈識盡頭,正臉色驚慌踉踉蹌蹌的往村子的方向跑。那團好像頭髮是的雲絮,就壓在阿蛋的頭頂三丈之處,不緊不慢的跟定了他。
殭屍寶寶昨天一早就進山玩去了,今朝和尚的另一段元魂出現在附近之後,雖然讓他心緒不寧,但是阿蛋現在畢竟還是半活的寶寶,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天劫顯像壓到了他的頭頂,他才開始向著村子裡逃命。
小胖子雖然步履蹣跚好像隨時都會跌倒,但是跑的飛快,氈帽和墨鏡早都不知道甩哪去了,兩隻小胖手牢牢的抱住自己的禿腦殼,呲牙咧嘴的好像想哭,但是因為逃命一時還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