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王揚還沒有把詩寫好。
之所以慢了柳憕這麼多,不是因為詩句想得慢,而是由於字寫得慢。
他雖然練過很久的書法,可寫起毛筆字來,始終無法像柳憕一樣行雲流水。再加上這段時間裡,他已經知道自己的書法在這個時代只能算「非常之一般」,如今這麼多人在場,怎麼著也得把筆力發揮得更勁健些,起碼別讓人覺得太給祖上丟臉。
柳憕得了新詩,志得意滿,自以為穩操勝券,見王揚還沒寫完,還以為他才思不敏,冷笑道:「王兄可真是字斟句酌啊。」
柳惔抓住機會道:「一遲一速,勝負已分。王公子現在既然不能卒篇,寫得再好也不能作數。」
他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很強的預感,絕對不能讓王揚寫完!
其實柳惔一直對王揚頗為欣賞,實不願繼續交惡下去。只是賭約定如此羞辱,弟弟一向心高氣傲,一旦失敗,可如何承受得住啊!
謝星涵道:「才有遲速之別,文分快慢之妙。曹植七步成詩,楊雄百日作賦,只要文辭高妙,何妨兼美?」
柳憕聽到謝星涵為王揚說話,得意之情一時俱失。
柳惔不想這麼針鋒相對,但為了保護弟弟,風度什麼的也顧不得了:「若是閒暇弄筆,確實不妨。但這是賭賽,若是他寫上一天,再拿來和舍弟即席之作相比,何來公平之說?」
謝星涵正要反駁,只聽王揚邊寫邊吟道:「彩袖殷勤捧玉鍾——」
全場頓時安靜。
柳憕搖頭:「起筆便見俗艷。」
「當年拼卻醉顏紅。」王揚抬肘,筆勢翩翩,那墨香彷彿都隨著他的吟誦聲而四溢開來。
謝星涵星眸乍現異彩。
柳憕片刻失聲,隨即冷笑:「也不過如此。」
「舞低楊柳樓心月——」王揚聲調一轉。
柳憕臉色大變!!!
謝星涵縴手捏緊衣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四座目光都是一凝,全部匯聚到王揚身上!
柳惔急道:「王爺——」
「別說話!」巴東王傾身向前,生怕錯過下句。
眾人皆側耳傾聽,期待王揚繼續。
只聽王揚悠悠念道:「歌盡桃扇底風。」
轟!
四座騷動!
打破了短暫的靜謐!
「佳句啊!」樂湛啪地一拍桌案,脫口讚道。
謝星涵看著王揚白衣揮毫的模樣,眸中片刻失神。
柳憕身子一搖,倒退幾步,喃喃道:「不可能......」
柳惔長嘆一聲,知道敗局已定。
王揚越寫越快:「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王揚聲音一頓。
全場無一人說話,彷彿時間停滯,連那輕微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幾乎所有人都注視著王揚,等待著下一句的到來。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王揚擱筆,長舒一口氣。
殿中再次陷入寂靜,然後掌聲如雷鳴般爆發!
王揚知道,晏幾道的這首《鷓鴣天》,穿越了五百年,仍然征服了眾人的心。
什麼是經典?
穿透時間輪迴,不為歲月所限,這,就是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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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當然,經典不受時間所限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被當時人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比如蘇軾《念奴嬌》毫無疑問是經典,但南北朝時尚無「詞」這種文學形式,所以即便王揚拿出來,也不會取得太好效果,很可能會被認為是字句錯落不成文。
《鷓鴣天》雖然也是詞,但詞調近於七律,更重要的是三七言混雜的詩體形式(也叫「雜體詩」或「雜言詩」)在漢代就已經出現,所以聽者不會覺得奇怪。這也是王揚選擇《鷓鴣天》的一個重要原因。
2此時以五言詩為正體,然七言詩早行於世,只是寫得好的少而已。並且七言之體本起於民間歌行,西曲辭中亦有七言者,故王揚為《莫愁曲》作七言詩,比較相合。
3古人比作詩有很多既複雜又精巧的樣,王揚和柳憕這次比的是「同題共作」,這種難度係數在中古時代其實屬於最簡單的玩法。至於那些升級玩法,不急,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