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纖纖,案上硯墨香;
眉蹙蹙,腕底字成行。
清風悄拂羅縠袖,日影輕移琥珀窗。
荊州夏日長。
蕭寶月寫完,不情不願地交給王揚:「現在我們談談......」
王揚垂眸端詳:
「不急,我先看看。」
蕭寶月不屑撇唇:
「都是按照你要求寫的,又不是做文章,能看出兒來?一個大男人,做事一點不爽利......」
王揚看向蕭寶月:
「跟爽利人辦事才爽利,跟你就算了。是沒有,倒是有坑。」
蕭寶月神色疑惑:「什麼坑?」
王揚把紙放到桌上,手指點了點:
「前四行首字連起來:受人脅迫。」
他微微向前,盯著蕭寶月,似笑非笑問:
「蕭娘子,你受誰脅迫?」
可惡!
蕭寶月被當面拆穿,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強撐道:
「是嗎?你要不說,我都沒發現,不過是湊巧罷了。」
王揚有些懶散地向後一靠:
「行,那就勞煩蕭娘子再寫一份吧,但這回,可別再『湊巧』了。」
蕭寶月眸中閃過一絲惱怒,抓起筆,筆尖在墨硯中狠狠蘸了蘸,重新寫了一張,只是這回速度要快得多。然後沒好氣地甩到王揚面前:
「這下可以了吧?」
王揚仔細瞧了瞧:「可以,籤押吧。」
蕭寶月冷著臉簽字,王揚瞄了一眼,提醒道:
「蘭陵蕭氏女多了,前面加上西昌侯府。」
蕭寶月摔筆!
「王揚你別欺人太甚!」
談判之道,剛柔並濟。當實質條件已經談妥,就沒必要一味下壓,需要適當示弱,讓對方心理不會太過失衡,以至於平添波折,同時使談判順利收尾。這個在談判學中叫做「情感補償」。
而有些情況下,所謂補償就是給對方一個臺階下,表面上是尊重服軟,其實是心理安慰。
不過給臺階是給臺階,原則性問題是不能讓步的。
「蕭娘子別生氣,我絕非有意為難你。這是之前做生意做出的毛病,一涉及到籤契,落實到文字上就會較真一些,這個是先小人後君子了。反正這張紙早晚要還你的,簽得妥當些,不過是我給自己吃個定心丸,心一定,做起事來,自然就事半功倍了。」
蕭寶月雖明知王揚這麼說是哄她簽字,但畢竟聽著順耳,並且也算有理有據,便冷哼一聲,重新提筆,添上「西昌侯府」四字。然後看向王揚,見王揚做了個請的手勢,知道蒙不過去,只好喚侍女取來她的私印。
蕭寶月的私印是當時流行的六面印。所謂六面印即印章呈凸字形,最上印鼻頂有一小印,加印身四面及底面,一共六面刻文,適用於不同用途。
蕭寶月的六個印面分別是「妾寶月」(妾乃當時私印慣用語,男子名前稱臣,女子名前稱妾,漢時即已如此)、「蘭陵蕭女」、「官」(官眷)、「女言疏」(信箋謙語,印於名後)、「西昌」、「檢竊」(封緘用。提醒接信人檢查書信是否被竊,封緘是否完好)。
蕭寶月心思一動,選了「檢竊」一面,輕輕蘸上印泥,蓋了上去。
印文並非當時印章上常用的流行篆文(繆篆),而是屈曲盤迴、如蟲似蛇的古篆。
蕭寶月淡淡地看了眼王揚:「可滿意了?」
王揚看著硃紅印文,略感驚奇。
這是鳥蟲篆啊。
鳥蟲篆乃大篆金文的變體,為吳越等南方諸國常用,越王勾踐劍上的銘文用的就是這種文字。王揚主攻的不是印學,不過收藏的印譜也有不少。以他穿越前後所見,南朝印章中罕有用鳥蟲篆的,小登此印,倒頗有些漢印的韻味。
蕭寶月見王揚有些出神,便更確定他不懂蟲書,故意叮囑道:
「『春鴦』是我的閨名,今日不得已告訴你,你不要外傳。」
蠢丫頭再被套話,也不會告訴你我的私名,應該......不會吧?
王揚微微皺眉:「你閨名不叫『檢竊』嗎?」
蕭寶月:Σ(°△°|||)︴
「你......你還懂蟲書?」
這傢伙不會真是琅琊王氏吧!
有那麼一瞬間,蕭寶月竟陷入自我懷疑中!
「略懂......不過蕭娘子能不能別玩這些小孩兒把戲了?還春鴦,我看你像蠢——」
王揚住口,恍然道:「合著你這是罵我呢?」
蕭寶月丟給王揚一個「自己想去」的眼神,然後重重地蓋上「妾寶月」三字。
原來小登叫寶月。
隨便起的還是用的釋家語?
《賢劫經》中有「寶月佛」,《大方等如來藏經》雲:「如是我聞。一時佛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寶月講堂,栴檀重閣。」所以盧照鄰《石鏡寺》中有句:「銖衣千古佛,寶月兩重圓。」寶月非徒虛詞寫月,而是廟中觀月兼用佛典更為契合。
嗯,說不定她父母信佛?
王揚心裡琢磨著,手去拿「筆錄」,蕭寶月按住紙張:
「絳襖的事,三天內要辦好。」
「三天我不敢保證,我得先問過錦場。並且為了穩妥起見,這件事我只能選一家最信任的錦場經手。」
蕭寶月聽王揚這麼說,反而略覺放心,若是他真的胡亂應承,那這筆交易還得斟酌。
「最遲不能超過七天。辦妥之後通知我。」
王揚想了想說:「可以。但你怎麼知道我到底辦沒辦呢?」
「這個不用你管,我自然有辦法查驗。尚書省的戶籍辦妥後我會告訴你,然後你就把這張紙還我。」
「當然,我驗證是真之後,就還給你。」
「你怎麼驗證?」
王揚微笑:「我也有我的辦法。」
蕭寶月看見王揚這種笑容就來氣,忍住哐哐給他兩拳的衝動,說道:
「現在把蠻路告訴我。」
「現在不能說,現在說了,萬一你突然翻臉,那我豈不虧大了?」蕭寶月寒著臉,語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