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揖撂下酒杯,感慨道:
「劍出昆吾,必千錘以成器;玉生荊岫,終百琢而呈章!賢侄雖際有坎坷,然能養成如此才氣,實乃家族之幸!族叔心中甚慰!但這杯酒,族叔不能飲。族叔慚愧呀!」
王揖說到此處,唉了一聲:
「族叔初至荊州,對你哪裡談得上照拂?還是多虧你阿兄,你這本酒,當先敬他。」
王泰馬上道:「其實我——」
王揚朗聲道:
「阿兄容稟!弟初至荊州時,雖知阿兄在此,然家門衰敗,不敢貿然登訪,以宗枝流遠,飛伏異路,恐有攀附之嫌。阿兄不棄弟之鄙陋,通親問,敘人倫,查譜牒,排輩行......」
「我我沒查譜牒!」
王泰有些措手不及。
他這次赴宴,事先並不知道王揚在場,是王揖給他來了個突然襲擊,直接上門說是自家人聚一聚,王泰不便推辭,只好跟著上車,到了地方王揖才說還有一個王家子侄,王泰問是誰,王揖還賣關子不說,說等見了就知道了,王泰抱著一絲僥倖,以為王揖說不定是帶了哪個同宗小輩來,結果一看是王揚,頓時頭皮發麻!
他不怕見王揚,但在王揖面前見王揚,這事兒就有點複雜了。
他祖父生九子,他父親是長子,王揖是老五,雖說是嫡親的叔父,但分家已早,可謂同親不同心。更何況如今朝局晦暗,便是親兄弟之間,立場都未必相同,叔侄之間,又怎敢交心?正如自己暗中投在竟陵王門下,王揖是不知道的,同理,他也不知道王揖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他這個五叔表面上優遊度日,從容自在,但其實為人其實精明得很。不說別的,單說官運,就比自己通達許多。王融曾經有過一句戲言:「三真六草,為天下寶。七廉九銳,不如五巧。」
前兩句是說書法,三叔的真書(隸的變體,當時又稱今隸、楷書)和六叔的草書,並為至寶。七叔廉而不劌,小九叔豪銳氣盛,但不如五叔妙巧。
所以當他「妙巧」的五叔把王揚引入宴席,他一下就蒙了。當場揭穿王揚?那小畜生肯定拖他下水;不揭穿他?那自己這算是給王揚身份證明了......還有五叔是怎麼回事?他引王揚來是什麼意思?他知不知道王揚底細?王揚那小畜生是怎麼和五叔搭上線的?
王泰一肚子疑問,騎虎難下,連私下裡試探地問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同席,還開家人宴,現在被王揚當場指出「查譜牒」,一時情急,脫口反駁。以前當著那群學子面和王揚以叔侄相稱,就算日後有人問起,尚可推說是一時不察,被王揚矇蔽。若是查了譜牒,還認了親,到時王揚身份一漏,自己豈不成了包庇?
王揚用奇怪的眼神看著王泰:「阿兄,你查過了。」
「沒查過!」王泰斷然否決。
「你看你又忘了,你當時說你聽聞我白虎道場論學,『一戰成名』,是『大喜過望,與有榮焉』。趕忙打聽,是族裡哪一支出的『青年才俊』......」
王揚說到這兒一頓,向王揖解釋道:
「這是阿兄勉勵的話,侄兒是不敢這麼自誇的。」
王揖連連點頭:
「知道知道,你是最謙虛的了。」
王泰:???
他忙解釋道:「我是那麼說,但沒真打聽——」
「打聽了!阿兄你曾經在司徒府任職,幫司徒府參軍賈淵修過十八州士族譜,和義興的幾位同宗都有書信往來。所以你就給他們寫信詢問,結果他們沒聽說過我。你說沒聽過也正常,譬如『蘭之生谷,雖無人而猶芳』。許是『我在家鄉久伏,到荊州才高飛』......」
王揚又是一頓,向王揖解釋道:
「這是阿兄抬愛的話,侄兒是不敢這麼自詡的。」
王揖頻頻頷首:
「知道知道,你是最內斂的。」
王泰:!!!
王泰又尷尬又納悶兒,問道:「五叔,你之前認識他嗎?」
王揖坦然答:「沒有啊。」
「那你為什麼說你知道......」
王揖一嘆,緩緩開口道:「所謂......」
然後,
突然就沒聲了。
王泰仔細聽,
沒聽到。
再仔細聽!
還是沒聽到!
??????
王泰一時間竟陷入自我懷疑中!
他是說了什麼我錯過了嗎?
王揚一嗟,徐徐啟唇說:「白頭如新——」
王揖眼眸一亮:「傾蓋如故。」
王揚輕叩案几:「聚散如露——」吟罷飲盡杯中酒。
王揖微敲桌面:「相知不負!」言畢傾盡盞中釀。
兩人互示空觴,相視而笑。
王泰滿頭問號:到底誰倆是真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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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王揖和王泰父王慈都王僧虔的兒子。《南齊書》只記了王僧虔五個兒子姓名,按照南齊書的順序,最後一個記的兒子叫「第九子寂」,則說明其至少有九子。《南史·王彬傳》雲:「彬字思文,好文章,習篆隸,與志齊名。時人為之語曰:三真六草,為天下寶。」故知王志是老三,王彬是老六,所以王揖的兒子王筠曾經寫過一篇《為第六叔讓重除吏部尚書表》,收在《藝文類聚》裡,就是替王彬寫的。
王揖排在王志後,在彬前,介於三六之間,或四、或五,我設定的是五,但未必合於史實,說不定是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