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個世界的生活才是正常現代人過的生活,如今他為了活命掙扎,為了活命算計,時而在生死邊緣遊走,這是正常人過的日子?誰家正常人走一步算十步?不說十步,算三步的都不多。不說玩權謀,就是把職場關係玩明白的都不多。舒舒服服過日子,不比鬥心眼子強?誰家正常人沒有失敗?沒有算錯、走錯的時候?
可他不行。他要是不算,就活不下去。他要算錯走錯,就可能死。像今天這種情況,他明明為了保險起見,沒有走鵝公嶂,但他還是遇到了伏兵。若他不做準備,今日就正式寄了。可他為求穩妥,明明多做了一重準備,故意在大竹嶺上選一個地方逗留,埋下人出其不意,如果是在小說中就應該是自己一聲令下,那些人大驚,然後被包圍聚殲!可沒想那些殺手的功夫居然那麼好,殺人的意志又那麼堅決,最後仍然給他和小珊造成了危險。
他總是告訴自己做好一點,再好一點,但現實情況就是意外很多,一個人即便是演義小說裡的孔明在世,也很難做到萬全。他有時候會做噩夢,夢到自己假冒士族被揭穿,醒來的時候一身冷汗。然後開始病態似的反思近日來一連序列為,有沒有漏洞,有沒有不妥,再回憶一下他人言行,揣摩細節,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危險訊號,最後暗暗分析謀劃一番,一直到天亮。
他甚至推想柳惔假意倚仗他救弟弟,其實在中途擺他一道的可能。後來經過幾次試探看清了柳惔的心意,這才敢在關節點上選用柳家的勢力而非其他。因為找其他人是純粹幫忙,在涉及生死利害的時候,未必能保證態度,而柳家則要依靠他救柳憕,所以不能不盡力。至於其他像謝家這四個護衛會不會領了別人的暗命而小涵不知道,又或庾易到底可以相信幾分這種類似的問題他過腦的就更多了。有些在推理或者驗證之後可以讓他放下心來,有些則還有待觀察。
其實有時候他很慶幸自己性格是樂觀的,熱愛生活的,因為穿越之後他精神壓力太大。如果不是憑著他的樂觀開朗,憑著他偶爾的不著調和戲謔,憑著他運用理性,想方設法去調節他的精神狀態,憑著他極穩定的情緒核心和強大的心理建設,他早就崩潰了。
但他不能崩潰,他要活!不僅要活,還要活得有聲有色,多姿多彩!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頭腦——
「還有我。」陳青珊突然道。
王揚愕然。
陳青珊看著王揚,臉上雖然疲憊憔悴還有一抹汗汙,但鳳眸卻亮得驚人:
「不管你憂慮的是什麼,面對的是什麼,我都會跟你一起,致死不避。」
陳青珊就是這樣,她猜不出王揚心底有什麼隱秘,也不知道怎麼安慰王揚,更說不出一些很聰明的話來逗王揚開心,但她會拼命——
是真的拼命。
此時輕風吹過,微亂的髮梢掠過陳青珊的眉眼,陳青珊神色不動,目光不避,靜默,且堅毅。
王揚讀過很多書,見過很多人,能窺隱曲,善察人心,他知道,眼前這個一身血汙的姑娘,正用一種最笨拙的方式,給了他最滾燙的承諾。
「我——」
「有人!」
陳青珊立時警覺起來,手中長槊一擺。
王揚急忙看向陳青珊所指方向,卻見草木森森,什麼都沒有看到。
「什麼人?在哪?」王揚忙問。
陳青珊鳳眸眯了眯,又盯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是個蠻人,被我發現後就逃走了。應該是這兒的野蠻,只有一個人,沒事。」
王揚想了兩秒,當機立斷:「快走!」
「一個蠻人不用怕的。」
「現在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說不定就是一群了,保險起見,這兒不能待了。你能走嗎?不能走我揹你!」
「能走!」
陳青珊休息了一會兒,已經恢復了些體力,被王揚扶著站起,問道:「我們往哪走?」
殺手那邊到現在還沒追上來,應該是已經被解決了,說不定自己的人正在趕來和自己匯合。表面上看走回頭路去迎他們是正確的。不過一來王揚不敢肯定,二來那人出現的方向正好卡在他的來路上。這點很關鍵。
「向前走!去烏桕林!」
兩人行了沒一會兒,後面便傳來一陣哨聲!
幾十個穿著破破爛爛的生蠻拿著雜七雜八的兵器呼哨著追了上來!
陳青珊吃了一驚:「怎麼回事?不是說只有零星的蠻子嗎?」
「封叔說的都是幾年前的老黃曆了,還不許人做大做強啊!」
眼看前方烏桕林在望,王揚拉起陳青珊,拼命向林子跑!可兩人體力本就沒恢復好,陳青珊還帶著長槊,再加上這些蠻人竄得極快,兩方距離迅速拉短!
「我.....去殺一陣......」陳青珊要跑不動了。
「把槊扔了!」
「快扔!」
陳青珊雖然不捨,但很聽王揚的話,忍痛丟了斷霞,王揚從袖中抓出裝的荷包和錢袋,開啟撒向空中。芝麻和銅幣滾落一地,卻只有幾個蠻人停下撿「裝備」,大部分蠻人依舊狂追不止!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
八月的烏桕林仍鬱鬱蒼蒼,唯樹梢的幾片老葉鍍上金邊。
王揚和陳青珊終於跑進樹林,卻也眼看就要被蠻人追上!
王揚大喊道:「生死一線,俠客安在!」
喊聲未絕,數幾十個戴面具的青衣人,挽弓自烏桕樹後閃出——
霎那間,長弓勁射,箭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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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讀完本章可以重聽一遍fool'sgarden的lemontree,對王揚那種苦中作樂和在戲謔幽默中隱藏的哀傷,能有更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