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什麼仙家洞天,一違誓便天雷誅心;也不是什麼主僕血契,一念動則神魂俱焚。這只是一句話而已,出了他口,入了我耳,空口白話,言過無痕,根本沒有足夠有效的約束力。在缺少約束力的情況下,所謂奉你號令,那就得人家心情,更得看你是什麼號令。你現在要讓他們把庫裡的金銀都拿出來,然後由自己帶回家,人家能聽?若你號令他們馬上出汶陽峽,隨你攻略州縣,襲取天下,人家能從?所以在目前的階段,聽或不聽,從或不從,還得看雙方的盤算能不能對上卯,至於將來如何,那就取決於王揚日後的發展了。
不過老鯫耶的靠攏之意還是很明白的,如果真能經營好,這裡既可做根基,也能做退路。雖說這事兒其實很忌諱,這叫『私通蠻部,陰懷異志』,是死罪,不過反正都冒姓琅琊了,再加一條也不怕,只是行事要謹慎些,一定要穩......
至於老鯫耶送的第二件禮物,是郭紹的人頭。據老鯫耶說,郭紹便是當年「反叛」的荊州刺史沈攸之的屬臣、官任荊州別駕的傅宣,乃北地傅氏,正宗的大士族。
十三年前,蕭道成(南齊開國皇帝)專制朝權,廢帝另立。沈攸之傳檄四方,起兵荊州,聲言討賊。傅宣受命,與沈攸之長子沈元琰、長史江乂共守江陵。後攸之兵敗,朝廷大軍進抵,三人棄城分逃。沈元琰、江乂被抓到殺死,唯傅宣逃入蠻中,被蠻人所俘,做了奴隸。後得老鯫耶重用,立功成軍師。
至於郭紹其實是傅宣的化名。所謂郭者,城也;紹者,繼也,至於繼的是什麼,郭紹的說法是繼傅氏香火,但老鯫耶覺得不像。他連姓都改了,又有什麼香火可言?所以雖然用郭紹,但防備之心卻未減。郭紹表面上不事交遊,暗地裡卻讓家奴們練習弓箭武藝,十年如一日。不過他卻忘了,他這些家奴,都是當年立功之後,老鯫耶賞賜他的。也就是借著賞賜的名義,老鯫耶將人手埋在了郭紹身邊。
郭紹作為前朝叛逆,一直未被抓獲。老鯫耶的意思是,讓王揚把這人頭帶回去,算作一功。
不過王揚拒絕了。
老鯫耶畢竟身在蠻部,不知道這裡面的事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
首先在蕭齊王朝的背景下,不管文字還是口頭,只要是在公開場合,對沈攸之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話,也把他的起兵稱為叛亂。但在那些心戀前朝的人的心中,尤其是前朝皇室的心中,沈攸之無異於大忠臣。
謝星涵曾跟王揚說過沈攸之起兵前的說一句話,叫「吾寧為王凌死,不為賈充生」。王凌、賈充都魏國臣子。王凌忠於曹魏,謀劃誅除司馬家,事敗被殺。賈充則很絲滑地改換門庭,受寵新朝。
所以沈攸之這句話,意思就是寧死也要為前朝盡忠。不管這話是真話還是假話,王揚如果要了這樣的功勞,說不定會就此得罪心眷前朝的那批勢力。至於那批勢力有多大王揚也不知道,不過天子既然為了安撫他們,讓巴東王娶前朝長公主之女,可見其分量不輕,貿然成為這群人的靶子,殊為不智。
再者士大夫重風評,熱衷商賈最多是小節不謹,以頭邀功,就可能涉及到大節了。南齊開國才十一年,朝中臣子大多都是從前朝過來的,對舊朝故主難免存了一份情誼。士大夫們敬重的是像謝星涵他爸謝朏這樣「非暴力不合作」的清流,你要當篡位當皇帝我擋不了,但你要讓我捧場授玉璽,抱歉,哥伺候不了,先回家了。至於褚淵這種積極幫著篡國的,即便位極人臣,仍然免不了大受譏謗。
其實王揚與褚淵不同,王揚畢竟沒在先朝做過官,別說拿郭紹人頭,就是拿沈攸之人頭,也沒什麼好責難的。但問題是王揚頂著琅琊王氏的名頭,有些事就不能做。頂級門閥有頂級門閥的做派。像用前朝遺罪這種事進取,不合「大家子」的規矩,就好比發c刊不得稿費反而交版面費,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丟份兒。王揚身份是假的,又沒什麼份兒可丟,但如果因為丟份兒而被懷疑身份的話就......
雖然第二個禮物沒什麼用,不過這次入蠻還是很圓滿的,即便冒了些風險,但該辦的事都辦了,要埋的兩記後手也都埋得很好,呼,突然想吃巧克力了......
「小珊......誒?人呢?」
陳青珊立即上前:「公子。」
「鯫耶送你什麼了?」
陳青珊夾著木匣,搖頭道:「不知道,還沒開啟。」
「開啟瞧瞧。」
王揚腳步一停,揮揮手:「你們退開。」
幾個蠻衛散開,陳青珊開啟匣子,頓時銀輝滿目!
裡面竟是一套精美的銀製首飾!有髮釵、髮簪、鈿、耳璫、臂釧、手鐲、指環、步搖冠一共七件,一片銀光閃閃,照得人眼前發暈。
王揚樂了:「鯫耶這是下血本啊!小珊你發了!」
簪釵還有步搖這幾件怎麼看著有漢時古物的感覺,從哪弄的?是代代傳下來的?總不至於是盜墓盜的吧......
陳青珊跟王揚日久,自然知道「發了」是什麼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是送你的。」
王揚認真說:「不不不,這是專門送你的,沒看都是首飾嗎?」
陳青珊沒有再爭,心中默默想:
反正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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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關於老鯫耶賞賜郭紹奴隸以及郭紹整日與家奴為伴,見第288章《軍師》。
2《資治通鑑·宋紀十六》:「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城中夜聞鶴唳,謂為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
3《南史·褚裕之傳》:「彥回(褚淵)以此世資,時譽早集。及於逢迎興運(即指擁戴新朝),謗議沸騰,既以人望見推,亦以人望而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