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銘還就不信邪了!
你個少年公子再是天縱,還真能諸葛武侯轉世?!
現在滿座受挫,既是困難,也是機遇!
此人既然如此精通軍需之事,那國用總不會也明白吧?
就問國用!
陳啟銘眉峰一緊,目如針探:
「公子能言古今租調之變否?」
王揚一笑:
「有何不能?租取于田,調取於戶。漢有租無調。高祖之時,田租十五稅一,至於景帝,三十稅一,東漢因之不改。此為實物稅。實物之外,尚有口錢,以人口取稅。漢武用兵,民七歲至十四歲,人出二十三錢,後為定製。十五以上出算賦,一年一算,以賦其稅。數額或增或減,然恆以一百二十文為常制。
是故五口之家,夫婦兩人加三童,則算賦兩人,口錢三人,年納三百零九錢。以鬥米十文計,可值三石糧。田租常戶七十畝,三十稅一,年均納七石,多口錢、算賦一倍。是財稅以田稅為主,人口稅次之。
至魏武定河北,取消口錢、算賦,改為每戶出絹二匹,綿二斤,由是則有調,是曰『戶調』。一由以人口計稅變為以戶計稅,二由徵現錢變為徵實物。至於田租亦由抽成改為定額,不分豐年足年,不計良田瘠田,一律一畝稅四升。
漢畝年均產三斛,三十稅一則年稅一斗,魏只收四升,田賦減半矣。此由魏大行屯田,屯田之利,民與官中分(五五開),增此可以消彼,故常例田租,由是減半......」
稅賦一政,最是國之要事,不明古則無以裁今,不知今則無以證古。是以歷代於賦政上有建樹的名臣皆飽學之士。像陶睿、郭文遠等明悉稅理之人,聞此都覺恍然!彷彿久行暗室,忽見天窗一線!
而如孔長瑜、薛紹等稍懂一些但沒有深研的人,也都聽得入神。只覺貫通了以前讀書閱世中很多似懂非懂之處!
陳啟銘則心涼了大半截,再想到王揚一會兒估計還得反問,只覺頭大!
至於巴東王則是——
所以,本王得孔明瞭????
不對,是朕得孔明瞭!!!!!!!
嚯嚯嚯嚯嚯嚯嚯!!!!!!!!!!!
巴東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只是不願丟範兒,所以強行忍住,沒有偷笑出聲。不過雖然嘴中沒出聲,但整個人顯得偷感很重,大虎眼賊得大放亮光,身子緊聳著又忍不住發顫,好像撿了只超大松果但又強裝淡定的大尾巴松鼠。
好在眾人聚精會神,目光都在王揚身上,沒有注意巴東虎這會兒變成了巴東松鼠......
「......晉平吳後,天下一統,許男子佔田八十畝,女子佔三十畝。定五十畝收租四斛,由定額不由分成,此則同於曹魏。然每畝合稅八升,倍於曹魏時。不過曹魏多田則多收,至晉則不然,唯以人口課田畝,不以實數。丁男只課五十畝,過此則不課。次丁男二十五畝,丁女二十畝,次丁女不課。(年十三至十五,年六一到六十五是為次丁。幼於十三,老於六十五,是為老幼)
此意以天下之民,各以同等之田,而課同等之稅,然田租本以田計,至此又變為人口稅,多田者不多徵,少田者又必納足數,力不能擔之民或逃官籍,或脫民身,為人佃客典計,部曲奴隸。流民爭附於私而不歸於公,國家戶籍日削,而私門徒附日增,此非稅制之初衷,實為勢所趨也。
至於戶調之制亦有所變——」
王揚說到這兒正好看向陳啟銘。
陳啟銘心驚膽顫,草木皆兵!
他一直擔心自己像其他人那樣被當場問傻,所以一看王揚看向自己,便杯弓蛇影,覺王揚要發問,也不管判斷得準不準,趕緊搶先道:
「王公子博學淹通,才調絕倫!在下心折不已,唯有嘆服!在下另有一個問題想請教王公子:若郡府諸曹官牘上行(呈)州部,州部回覆,郡府據州部覆文,草擬作答,再送門下(地方州府亦有門下,見二百五十三章《解夢》尾註)覆核押署,送門下覆核的草擬文書中,首三字官文程式是什麼?」
陳啟銘說得飛快,眾人剛開始還不明其意,但聽到後來,全都不由得暗道陳啟銘無恥!
從眾人攻擊王揚沒有實幹之才,到王揚回擊眾人,賭鬥決勝。大家心照不宣,全都圍繞拯弊濟亂的學問進行。你突然問這玩意兒,這就好比兩個大儒經學問難之中,一人眼看要輸,突然問對方:《論語》中說「朽木不可雕也」,那雕一塊木頭的具體步驟是啥?
對面大儒:???
你在逗我嗎???
而腦筋快的人則立馬看出陳啟銘不僅無恥,還無恥到家了!這廝尋思王揚琅琊王氏,見識太廣,怕他還真見過郡府給州府的呈文!所以他一不直接問呈文,而問再答文書。(上下級單位官文書是雙向的,一往一返是為一答,再答書式又變)二不問郡府答文的官文程式,而問草稿(是的,官文書草稿也是有固定格式的),這就只有下面具體負責的官吏才會知道。你個高門貴公子,見聞再博,總不至於看過官文書的草稿吧?!
王揚還真看過。
但只可惜啊,他看的是漢唐的官文書原稿,而非南齊。
王揚於史一道,最精熟的莫過於漢唐。陳啟銘如果問漢唐文書,王揚不僅能答,還可以用更上層的文書反問,陳啟銘限於地方,明悉州郡文書,但對於中央各衙署間的公文規矩,就未必有這麼諳熟了。如果真這麼再反難一波,琅琊身份豈不更穩?
不過天不遂人願,王揚雖然在穿越之後,積極交流入世,努力學習,運思不輟,但還真就沒看過郡府給州部的再答文書草稿,也不用說草稿,就是正式的也沒看過啊!不過既然陳啟銘不按套路打,那王揚也不怕玩盤外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