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迴廊,新秋晚涼。
李敬軒和陳啟銘並肩而行,走在王府一條僻路上。兩人步履沉沉,各有心事,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偶有地面落葉被鞋底踩過,發出簌簌聲響,與王府深處隱約傳來的動靜遙遙相和,更生出幾分難言的寂寥。
眼見快到角門的時候,陳啟銘酸酸地來了一句:
「還是大家子好啊!生下來什麼學問都準備好了,還有數不盡的名師賢傅圍著轉,給他寫各種策問論答讓他背——」
李敬軒沒跟著陳啟銘一起發牢騷,而是神色沉靜地說道:
「背可背不出來。」
「哎呀,就算不背也是手把手教,不然一個研究經學的怎麼可能懂這麼多!!!」陳啟銘甚是忿忿。
李敬軒負著手,腳不停步,一邊琢磨一處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一邊隨口轉用王揚的話:
「『一通百通,一用百用』,書讀通了自然就懂。」
陳啟銘呵呵,神色甚是輕蔑:
「那是他故弄玄虛的詞兒,這你也信?李兄向來聰睿絕倫,難道被世家公子嚇了一次,就變愚了?」
李敬軒聲音不鹹不淡:
「生不知水,聞舟楫之利,必謂妄談;
世不聞山,語巒嶽之峻,亦以為誕。
人之知者,常困所見。
鄉野之民,告以紀道之車,木人執槌自鼓,一里一槌,必然不信。(也叫裡鼓車,屬於齒輪傳動裝置,如今留存下來一共兩種設計造法,復原皆可行)
譬如今日之前,人若與君言王揚才比管樂,兼資文武,君亦必笑其荒唐。
超凡之士心達,見理察變,不囿所見。耳未聞而思其所以,目未及而知其當然。故能聞異不驚,遇新不惑。
中人雖限才器,然懷井外之思,不守一隅之見。知天下之大,未睹者未必無,已知者未為終。由是虛中能納,漸有所進。
中下目限於寸,循跡斷事,見識之內則信,見識之外則否。一旦逢所未聞,必鬨然而詆,以為絕無是理,其聲啾啾然如雀噪簷下。
至若親見而猶不信者,是為下愚——」
陳啟銘面色驟變,聲音一高:
「君謂為我下愚耶?!」
李敬軒神態平和,語氣真誠:
「豈敢如此?一通百通,一用百用,斯人斯才,天下有幾?君於王揚之外未見此等人物,猝然見之,無從鑑照,怪不足奇。」
陳啟銘嘴角一撇,面帶譏誚地拱手:
「我未見便生怪,而李兄見怪不怪,如此說來,我不如李兄遠矣!原來李兄是超凡之士!失敬失敬!」
李敬軒平靜答禮:
「不敢,中下而已。」
陳啟銘陰陽怪氣道:
「循跡斷事,那也了不起啊!」
李敬軒不語,算是預設。
陳啟銘冷笑一聲:
「說得像你見過一通百通的人一樣。」
言罷拂袖而去。
陳啟銘走遠後,李敬軒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我自然見過,之前見過一個,現在見過兩個了......」
他眼前又浮出那張可怖的鬼臉面具。
這面具好像給了他靈感一樣,像一束穿霾天光,突然刺破重重迷障,照亮了那處他覺得不對勁、卻又怎麼都看不清的地方!
「我知道王揚為什麼要召部曲了!」
李敬軒拳一捶掌,轉身便向回跑!
他要面見巴東王。
無論多晚,都要見!
......
院內燈火通明,孔長瑜踱著步,不時抬眼看看緊閉的門扉。
眾人也和孔長瑜一樣,各自揣想屋中狀況。
俄而門開,所有視線匯集——
只見王揚率先踏出,身姿挺挺,朗目昭昭,錦袍在火光下流轉玄光,更襯得眉骨含英,鬢峰若裁。
他眼神只是極淡地往院中一掃,並無厲色,卻令所有觸及他目光的人心頭一凜,齊齊垂首,不敢再窺。
可那低下去的眼目中,仍有幾道餘光飛快掠出,偷偷投向王揚身後,試圖捕捉謝星涵的身影。畢竟身處一院之中,只一牆之隔,卻從頭到尾沒見過人,不能不說是遺憾。更何況聽說屋中連皂豆都需要用首飾去換,不少人都有獵奇心理,不無惡意地想看看這個中書令家的女公子、陳郡謝氏的貴女,在被拘了這些時日後,究竟狼狽成何種光景。
謝星涵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人影,腳步一頓,鞋尖幾乎快要抵到門檻,可就是邁不出去。
這種感受和之前完全是兩種心情。之前她不想王揚見到自己這般模樣,只因他是王揚,自己是謝星涵,此外再無原因。而現在面對外面那些窺探的目光,她就不只是謝星涵,還是陳郡謝氏,謝朏之女。
她不想墮了家族顏面,讓外面那些人看笑話。可還能怎麼辦呢?自己現在這身裝扮,不就是個笑話嗎?謝星涵有些絕望,好像正被一片黑暗吞沒,只覺身上發冷......
忽然,眼前劃過一片暗金色的華彩!
好像墨浪滔天時月色點亮的第一抹瑩輝;
好像永夜將盡時天邊裂開的第一線曙光!
玄黑錦袍帶著曜庭的金芒與溫人的暖意在空中展開,威武的雲獸彷彿在流動中甦醒,金眸抖擻,鬃爪飛揚,霎那間為謝星涵驅散所有黑暗!隔盡滿院目光!
王揚將錦袍披在小謝身上,袍幅寬闊,錦紋瀉地,將她整個人都罩了進去,像被夜色收入懷中的一枚小星。他垂著眼,修長的手指在她頸前仔細地繫著襟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