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日,天初亮。
王揚錦袍佩劍,閉目而坐。
忽然——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阿五飛奔而來,氣息微亂:
「公子,來了!」
王揚睜眸,鋒芒一掠而過。
他站起身,拍拍阿五的頭,整袍振袖,推門而出。
院中早有一眾王府侍衛候立,見王揚出來,立即下拜:
「參見軍司!!!」
「奉王爺命,迎軍司大人赴登高宴!」
「去哪登高?」
「王爺有命,軍司到後自知。」
王揚面無表情:
「帶路。」
王宅之外,車已候定,轅輪肅整,韁繩輕鳴。
王揚登車之際,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見黑漢、阿五領著一眾家僕,齊齊對車而拜。
王揚轉身入車。
車影方去,黑漢起身交待了幾句,目光沉定,直奔謝府。
......
江津渡口,戰船蔽江。
此時晨霧尚未散盡,江面上已是黑壓壓一片。樓船巍峨如山,鬥艦密列如林,走舸穿梭其間,如魚群在巨獸腹側游弋。旌旗於晨風中獵獵翻卷,萬千旗幟同時飄動,似雲海奔騰,氣勢撼人。
王揚下車,在侍衛的簇擁下,乘小舟靠近那艘最大的樓船。
小舟隨江水上下顛簸,樓船則昂然居中,不動如山。
越近越覺此船之巨,仰頭而望,人在舟中,渺小如葉。
登道自上垂下,一為繩梯,粗繩貫以橫木,隨波微盪;一為斜搭木梯,自舟頭可直登中層艙口,旁設扶索,以便攀援。
一名軍校高聲傳令:
「穩索!定舟!即迎——」
船上幾波人立即動了起來,數人執撓鉤鉤緊小舟;數人伏身按索穩梯,臂筋暴起;幾名侍衛探出半個身子,預備接引;十餘水手身著短打勁裝,目光緊緊鎖住王揚,以便他意外落水時可以及時施救。附近幾艘小船也迅速圍攏過來,看護備衛。
王揚登梯而進,穩步上船,眾皆俯首參拜,音聲嘹亮:
「參見軍司大人!!!」
一侍衛官快步走來,先行叩禮:
「見過軍司大人!王爺等候多時,軍司大人請!」
王揚隨那人由舷側偏門,舉步入艙。中層艙道縱橫寬敞,樑柱粗巨,以鐵箍束緊。腳下木板厚重,踏之有聲,卻不空響。
行十餘步,轉上內梯,外登甲板,江風撲面,視野大開!
王揚駐足一瞬,舉目而望,見船身如陸,寬可馳馬,首尾相去,幾近百步!甲兵勁卒,列陣其上,持刀執盾,鐵胄錚然。
樓船飛簷如城,起樓四層,每上一層,視野愈遠,風勢愈急。層層欄檻環障,設板為蔽。弓箭手森森成列,羽尾如林。
上到最後一層,只見樓面平闊,有似城闕之上。正中是一高臺,臺上豎著一面大纛,黑底金字,上書巴東二字。守衛高聲唱道:
「王軍司到——」
聲隨風遠,數人相和,層層傳出。
巴東王率一眾謀臣武將出迎,孔長瑜、李敬軒、薛紹、陶睿、郭文遠、陳啟銘等盡皆著甲。
巴東王顛步踏出,眉飛色動,囂張如舞:
「怎麼樣之顏?沒想到本王來這兒登高吧?」
王揚拱手見禮,錦袍翻飛:
「世以為奇,實英雄之常。大王所向,自在世度之外。」
巴東王爽飛,大笑如雷:
「孤在世度之外,故能得卿命世大才!今日與卿揚帆擊水,出平天下,卿以為如何?」
王揚眉頭微皺。
巴東王嬉笑上前,摟住王揚肩膀:
「本王知道你不贊成現在出荊州,但汶陽那邊長圍快築好了,不能不用。本王已嚴命孔長瑜親自坐鎮督守,萬無一失,你就放心吧!」
「王爺——」
「來之顏!」
巴東王不容分說,一把挽住王揚,大步流星,直趨高臺,站於王旗之下。
放眼望去,只見千帆如翼,萬槳橫流,甲光照水,寒芒連雲,滿江儘是刀兵之色!
臺下眾人皆俯首肅立,噤聲待命。
巴東王面朝大江,躊躇滿志,手按刀柄。刀身在晨光中緩緩出鞘,長刀向前一指,怒聲吼道:
「出征!!!」
轟——
戰鼓炸響。
不是一鼓,而是十鼓,十面戰鼓同時擂動!
鼓聲從樓船上炸開,傳到鬥艦,諸艦鼓手應聲舉槌,聲傳走舸。群鼓應和,連擂不絕,彷彿烈火燎原,瞬間席捲整個江面!
「嗚——」
號角聲跟著響起,低沉渾厚,穿透鼓聲,穿透風聲,穿透城牆,穿透滔滔江水!像一頭遠古的巨獸從沉睡中醒來,發出震天之吼!
謝府內,謝星涵在遠雷悶起的鼓角聲中接過黑漢呈上的書信,手指竟有些發抖!
她拆了幾次才拆開。只見信上只有數行詩,字尤勁拔,幾欲破紙,詩題兩個大字——詠兔:
蓬蒿深處隱身形,草動風吹心不驚。
鷹隼盤空頭上過,自憑膽氣走平明。
不向蒼穹垂兩耳,從來大地任橫行。
莫道絨身無猛志,荒原逐日亦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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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最後這首七古可以和382章《狡兔》對讀。
2焦世榮在原先的歷史線中是這樣記載的。《南齊書·焦度傳》:「子世榮,永明中為巴東王防閣。子響事,世榮避奔雍州,世祖嘉之,以為始興中兵參軍。」
也就是巴東王一造反,他就棄了官職,跑到雍州去了。為什麼跑到雍州呢?還記得寶月在第154章《五步》中的安排嗎?
(「......安陸侯刺雍州之事已定,只是尚不知具體調任時間......」蕭寶月忽然開口道:「告訴父侯,要快。最遲也要讓三叔趕在九月之前到鎮。」)
寶月口中的三叔就是安陸侯蕭緬,是蕭鸞之弟,現在是雍州刺史。
3我國樓船起源甚早,秦漢時已見重用,至中古時更常見。稍舉兩例以見當時樓船之制。《晉書·王濬傳》:「濬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又畫鷁首怪獸於船首,以懼江神。」
《藝文類聚》引《義熙起居注》:「盧循新造八槽艦九枚,起四層,高十餘丈。」
4本章是第二卷的最後一章。
第一卷《楚天遙》的結尾是王揚的一首詩。第二卷《荊州亂》亦復如是。
但我暫時不會寫「第二卷,完」這句話,因為還有卷尾語。
下次更新會延一天,並且更的不是第三卷,而是第二卷的結束語。既承上,又開下,務須有之。嶽武說「知音少,絃斷有誰聽」。所幸我知音還有一丟丟,那就勞煩我這一丟丟知音聽我第二卷的斷絃之曲。
這次不用古文,只說白辭兒,談談風月,說說計劃,篇幅也不會長。等第三卷正文的同學就當我停更了,再等幾天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