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的方略有大有小,有全域性有部分,並且不是死拘不變的定法。像偃月壘水戰一節,他列了幾種情況,各設策以應。先給你說立水柵之法。水柵分內外柵及中壘,樁鎖布障——」
「樁鎖我知道!鐵索橫江加大木樁!那水柵就是在水中豎木柵欄的意思......」
李黨見孔琇之斜斜看來,聲音越來越小。
「你不懂水戰?」孔琇之問。
李黨訕訕而笑:
「你知道我當年在南兗州主要是——」
「行了,你守魯山吧。」
「魯山不魯山的之後再定,你先接著說!」
「你不懂水戰我說什麼?雖說方略備諸變化,但戰場瞬息萬端,用之在人。就像醫者療病,若是庸醫,方子再好也沒用處。法因人活,策以智行。若不得人,多少勝略都是空談。這是那人反覆強調過的。」
李黨悶悶地以拳支鼻,悶了一會兒說道:
「我就算不是水戰行家,但知道強弱異勢。我可以守魯山,但我不贊同守偃月。與其又分兵又賭上整個郢州水軍,不如把軍力省下來分給夏、魯兩城,厚集其勢。至於水軍,最好的辦法就是留夏口待機,伺隙而動。反正我就是這個意見。」
「你的意見他料到了。」
李黨瞠目:
「他連我都知道?!!!」
「那倒沒有。只是他方略中寫過,『分戍偃月,諸將必有爭者,或謂孤危,或謂力散,或謂水戰不能敵。若遇頑固相持者,可以一言告之。』」
李黨大奇,馬上問:
「何言?」
孔琇之清了清嗓子,軒然道:
「大將運籌,豈必遍告諸營?韓信點兵,樊噲唯聽號令爾!」
李黨愣了愣,隨即爽聲大笑,眉目飛揚!
他連拍大腿,甲葉隨著動作嘩啦啦直響:
「說得好說得好!我大不如樊噲了!
此人到底是誰啊?何豪氣之若是?!!
有機會我一定得見上他一見!!
我不知道他的方略管不管用,但憑他這股子豪氣,我願意跟著他幹一回!
魯山交給我,我盡力守,能守多久是多久!
至於偃月壘我給你推薦個人。建安王友(官職)張稷!」
孔琇之大有一拍即合之感!
「『吳中四張,才望昭彰』!我也有意此人!此人乃前朝大將張永之子,給臨川郡王做過參軍,對荊州情形很瞭解,還在剡縣抗過唐宇之。不過他受豫章王看重,起家官是豫章王主簿。而豫章王和巴東王的關係又......」
巴東王曾經過繼豫章王為子,兩人關係近密。現在巴東王反叛,也不知道豫章王是什麼個情況。魯山看似是保夏口的第一要地,但其實在那人的方略中,偃月壘的位置要比魯山重要。尤其偃月壘主帥到時會手握整個郢州水師主力。萬一張稷有什麼別的想法,那就......
這也是孔琇之一直猶豫不敢定的原因。
李黨揮手道:
「我保此人無變。」
孔琇之緊盯李黨:
「為什麼?」
「此人性至孝,然生母無寵,不得祔葬先塋,唯家中私立神主,出必告,反必面,如母在焉。所欲求者,唯欲榮亡母。
今抗巴東王,勝則立功,敗亦哀榮,唯從逆將來不可知,而罵名先至。如果再能許他得勝之後,遷母祔葬,他必盡死力,豈有降理——」
孔琇之剛要開口,李黨便一笑:
「當然了,你們士族這檔子事,朝廷也不好插手,報功也沒用。不過別人辦不了,孔大人卻能辦。」
孔琇之不解:
「我如何能辦?」
「大人上面有人啊!」
「胡扯!我哪有——」
「此戰若勝,大人必得西昌侯青眼。張稷這一支中份量最重,也最得勢的是他的堂兄——金紫光祿大夫(正國級待遇,和蕭鸞尚書僕射、謝朏中書令是一個級別,但排位在僕射之後、中書令之前)、南郡王師(太子之子、皇家嫡長孫的老師)、揚州大中正(京省組|織部部長)、國子祭酒(中|央大學校長)張緒。以西昌侯和東宮的關係,請張緒出面說句話褒崇忠孝什麼的,遷葬配食,不就是小事一樁嘛。」
孔琇之看向李黨,目光訝異。
李黨笑容嘚瑟:
「沒想到吧!」
「是沒想到,你對這些門道還挺懂......」
「那當然!」
「那你怎麼十幾年都不升?」
李黨不屑地切了一聲:
「我又沒什麼門第,想要往上走,要麼天天給人當狗,髒的累的都得做;要麼阿諛奔走,仰人鼻息;累死累活憋屈一輩子,說不定哪天出個什麼雷就給我砸了!還不如我做典籤,拎王爺來得快活!反正我有爵位,錢夠花,就混著唄。在下面混我是爺,上去混得把別人當爺,你說我混哪?」
孔琇之:......
「對了,讓我守魯山可以,我有一個要求,把武陵兵調給我。」
「不可能。」
「你都退守內城了,要那麼多人幹嘛!」
孔琇之不語,一副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表情。
李黨怏怏道:
「那你給三千張強弩——」
「三百——」
「不行!最少兩千,不然我——」
「八百。」
「成交!」
李黨笑而露齒。
孔琇之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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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南史·張稷傳》:「幼有孝性,所生母劉無寵......起家著作佐郎,不拜......齊永明中,為豫章王嶷主簿......自幼及長,數十年中,常設劉氏神座。出告反面,如事生焉。」
2《湖廣圖經志書·本司志》:「吳孫權赤烏二年修築舊壘,謂之夏口城......周圍一十二里,高二丈一尺......宋、齊、梁、陳皆因之。」(此即孔琇之所棄外城)
3《水經注·江水三》:「山左即沔水口矣。沔左有郤月城,亦曰偃月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