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揚面現憂色:
「陶睿通敵,那郢州豈不盡知我軍虛實?」
巴東王稍滯之後「嗯」了一聲,跟著王揚憂慮道:
「雖然尚未查到此賊洩露軍機的信件,不過他都敢通敵離間,還有什麼不敢做的?不能不防啊......」
一邊說一邊看王揚神情。
見王揚不語,眉目沉凝的模樣,略一踟躕,便握住王揚的手,握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似的,聲音強壓焦灼,甚至還帶有幾分近乎卑微的懇求意味:
「之顏,之前的事是本王不對,你不要怨本王——」
「我從來沒有怨過王爺——」
巴東王手掌更緊,神色更迫:
「之——」
「王爺你聽我說——」
王揚反握住巴東王的手,看著巴東王,眸光真摯懇切:
「我說不怨王爺是真心話。大軍是王爺的大軍,權柄是王爺的權柄,我能得預其間,施展所學,這是王爺推誠任使之恩;一旦去位,亦不過物歸原主。
譬如主家有宅,委之管家,興造修繕,經理出納,代勞而已。宅院之主,仍是主家。主家有一天欲親掌鎖鑰,此分所當然!何怨之有?
再說天下事未有不經磨合而能臻於至善者。良器必礪而後堅,素琴必調而後鳴。
新裁之衣,初著袖袂拘急,腰領生澀,穿久身衣相習,舒捲自如。
新闢之蹊,始則草荊礙足,石崎窘步,踐履既久,則坦坦然成康莊矣。
君臣也是如此。
王爺首率六師,專擅征伐,是初次為君。初次為君,統馭萬機,易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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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揚新入帷幄,側身謀臣,是初次為臣。初次為臣,趨承進退,難免失宜。
咱們君臣都是第一次,有些牴牾,起些爭執,也是人情之常,又算得什麼事了?
臣之所以被罷職之後,宴然而臥,心無鬱結,就是因為臣所恃者,不在一時之合,而在長久之知。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王爺既能用臣,則終不棄臣;
臣既投效王爺,亦終不負王爺。
咱們君臣之間,日子長著呢,哪會介意這點小事......」
李敬軒等人聽得是一愣愣的!
薛紹看著陶睿屍體,心想老陶但凡有王揚三成功力,何至於落到這個下場!
巴東王這些日子被王揚冷傲得有點陰影了,本來心懷忐忑,怕王揚不肯合作,現在聽了這樣一番話,真是又慚又愧!又悔又恨!
這麼好的之顏我不用嗚嗚嗚嗚,我真該死!!!
李敬軒更該死!!!!
巴東王抑制不住,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之顏!日子不長了!荊州丟了......」
「什麼!!!」
王揚大驚失色。
......
「.......逆王子響,志騁兇醜,梟獍懷心,蔑棄天綱,以窺神器。
覆載所不容,人神所同憤。
朕撫臨萬邦,務在安民,
豈容豎子,橫亂封域?
詔衛尉胡諧之(宮城禁衛司令)、游擊將軍尹略(禁軍將領,典游擊營兵,是天子六軍之一)、中書舍人茹法亮(即之前寫過的中書通事舍人,內監),董率王師,掃除叛逆。
禁軍素備,號令惟行。違命者戮,亂行者誅。
以明有敢搖社稷之基,亂天下之紀者,傾山碎卵,必無所惜......」
......
金幔重圍,東宮深邃。
一將被引導著穿過重重帷幔,四周寂然無聲,連侍立的內官都隱在簾後,不聞履響。他目不斜視,不知走了多少步,前導內侍忽站住不前,低聲道:
「將軍止步。」
只聽前方華幔之後傳來一道聲音:
「尹將軍到了?」
尹略戎服肅拜,頭不敢抬:
「末將尹略,參見太子殿下!」
「將軍不必多禮。我前日受了風,就不出來見面了。將軍勿以為慢。」
尹略連忙道:
「不敢不敢!殿下玉體為重!」
對面忽然沒了聲音。
尹略越發不安,這次召見很可能關係到未來前途命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正急思間,帳後突然說話了:
「將軍此去,何者為上?」
尹略不敢妄對:
「末將愚鈍,請殿下訓示。」
對面笑了一聲:
「將軍不必過拘,閒話而已。」
尹略想了想,選了個可進可退的答案,小心說道:
「末將以為,以忠為上。」
「說得好。『所謂義者,為人臣忠,為人子孝』。人臣於世,不忠則逆。未聞有居其間者。逆者,忠之大賊。自來忠要除逆,逆要除忠,忠逆勢不兩立。」
尹略越品越覺得太子話中有話,正體悟間,對面忽道:
「將軍覺得我說得對嗎?」
尹略心中一凜,忙對道:
「殿下所言極是!」
尹略覺得對面的聲音似乎微見舒展,好像對剛才的回答算是滿意?當然,尹略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將軍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我素聞將軍忠勇。戰陣之間,刀劍無眼,但只要將軍做到這個忠字,則『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尹略貫穿太子前後的話,品著「刀劍無眼」四字,似有所悟,試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