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測被劉昭好一頓懟,不僅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手指連點劉昭,甚是興奮,向謝星涵道:
「看見了吧?!什麼叫『儒以文亂法』?這就叫『儒以文亂法』!!
你別看他平時君君臣臣一套套的,真要到份上了,他也能玩奸的!」
「什麼玩奸的!這叫儒者行權!你懂個——你胡說你!」
劉昭被氣得差點崩髒字,想起謝侄女在旁,這才強行剎住。
宗測眉飛色舞:
「我再胡說也胡說不過你!你子曰詩云的看著方正得不得了!其實兩頭都能說!王揚更神,一共就兩頭他他媽能說出八頭來!我誰都不服就服他!謝丫頭,要不然就等王揚被抓之後讓他自己辯,他這一張嘴,比咱們加到一塊都厲害!」
謝星涵眸色審慎:
「不可。有些話,自己說不如別人說。有些理,後開口不如先開口。」
宗測道:
「懂。搶佔先機唄。那這樣,我先辦幾場清談,說說這理。至於明陽嘛——」
劉昭介面說:
「我可以在郡學講大義小義,辦論辯,還可以多寫書信,為王揚申說。」
謝星涵搖頭:
「清談不可。一是現在時局,不適合辦清談。二是話題太犯忌諱,也不合清談之旨。三是時候不到,早言是非,容易弄巧成拙。論辯和書信也是如此,可以論辯,可以寫書信,但不能是現在。
名不可驟理,謗不可遽消。
人心易於漸移,難於強折。
善導物議者,不先爭其論,而先養其勢;不先明其說,而先移其心。
今若直言『非逆』,人必先拒;若徑辯曲直,人必先疑。
不如徐徐為之,使人耳熟其善,心敬其德,待風勢已成,人心已轉,再發其端、明其說,則眾人但覺順理成章,不辯自明!
彼時一言,勝於今日千言!
物議一道,先入者主,後爭者困。
只要我們動手得早,鋪墊得足,使眾論有所定向,就算後來有人想興謗議,亦不過逆風揚塵,翻手滅之!」
謝星涵今日作士子裝束,本帶清逸英氣,此刻素手一翻,更顯出幾分談笑定局的瀟灑意氣!
宗測脫口而嘆:
「好傢伙!你這有點王揚的意思啊!」
劉昭無語宗測又在瞎聯絡,正要再責宗測,謝星涵柔婉一笑,帶著大家閨秀從容嫻雅,又藏有些許羞赧:
「人心漸移,先養其勢這段,確實是聽王揚說的。」
當時關於常平倉一事引起大論戰,謝星涵也匿名參與其中,為正方聲勢推波助瀾,沒少跟人打筆仗。後來雖然憑藉《不言之證》一文取得大優勢,但也引發了她對輿論導向的思考。她問王揚,如果是他下場打這局,他會怎麼打?
王揚沒說他會怎麼打,但給她講了這番「人心易於漸移」的話。其中最後一段話她印象最深,他說:「風波之起,必有先兆。智者察其微,愚者待其著。風未動而勢先成,則一語可定眾聽;勢未成而辭太急,則百辯反滋群疑。故論或可後發,然勢不可不先營。」
如今你既不在,那麼,我來為你察其微,我來為你營其勢!
至於我為什麼沒有把你最後的這段話告訴劉、宗兩位伯伯?
因為那是你說給我聽的,怎麼可能都告訴別人!╮( ̄︶ ̄)╭
宗測一拍腿:
「我就說嘛!養勢論心,是王揚風格!既然你被授了隆中對,肯定早有成算。那我們兩個就擁你做主帥!聽你調遣!如何行事,只管發軍令便是!」
謝星涵笑道:
「我可不敢做主帥,居中做個聯絡人倒是可以。」
宗測振奮道:
「聯絡人?這麼說,不止我們兩個老將?」
「那當然!王揚在荊州做軍司的時候,賙濟者不少,我剛剛就是從庾家來的,庾先生願意幫忙!」
宗測撫掌而笑:
「有庾易這員大將,未戰便先勝三分了!」
劉昭卻遠沒有這麼樂觀,憂心忡忡說:
「即便勝了,可這謀逆之罪......」
宗測一聽,也笑不出來了。
謝星涵卻鎮定道:
「也未必。」
兩人都看向謝星涵。
宗測忽然想起謝星涵剛來的時候,劉昭正說王揚謀逆,謝星涵就說「那也不一定」!
他越想越覺有戲,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眼裡冒出熊熊的八卦之火:
「丫頭,你跟我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
劉昭也緊張地看著謝星涵!
小謝什麼內幕都不知道,但她就是覺得不對!奪城的時候,庾易為主,樂夫人聯絡,可他們怎麼就知道王揖、柳惔會擊敗孔長瑜呢?孔長瑜也奇怪,好好的荊州不鎮守,偏去汶陽督師,難道他提前知道汶陽會出事?可假如知道,為什麼又敗了呢?
王揖、柳惔是怎麼召來蠻兵的?荊蠻一直不賓,當此內亂之際,不趁火打劫,反而要歸附?這是轉性了嗎?至於庾易,剛開始說有病不便見客。但一聽要說王揚的事兒,立馬精神抖擻地出來了!連裝都不裝一下!對王揚好像比對親兒子還上心,這對嗎?
她沒有把心中的懷疑和分析說出來,只是平靜說道:
「我不知道什麼內幕,但王揚來我家吃烤兔那天,臨走的時候留過一句話,我至今尚未參透。」
「王揚去你家吃烤兔了?」
「哪句話?」
宗測和劉昭幾乎同時發問!
宗測問完覺得不對,指指劉昭,訕笑道:
「先答他的。」
謝星涵學著當時王揚的模樣,兩指並起,拇指豎上,虛虛一抬,然後吹了下指尖,嘴角挑起一抹神采奕奕的笑:
「讓子彈飛一會兒。」
劉、宗二人:???????
愣了好久,劉昭才回過神,喃喃問道:
「典出何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