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著相同的姿勢至少十秒,溫然才移動目光,看看顧昀遲身後的窗,完整的,又看看門鎖,完整的。
說明在他睡著的時候,顧昀遲完全堂而皇之地開門進來,像昨晚一樣。
「你是小偷嗎。」溫然的頭還暈著,蹙起眉,「還是強盜?」
「說了你可能不信。」顧昀遲放下手,身體微往後靠在椅背,「開鎖是軍校的基礎課之一。」
「軍校沒有教你們不能隨便開普通居民的鎖嗎?」
「教了。」顧昀遲說,「但你在睡覺,我不想在門外等。」
「和睡不睡覺根本沒有關係,你昨天也是這麼幹的。」
「因為你沒下班,我不想在門外等。」
他看起來是在好好說話的樣子——反正比昨晚說結婚那種瘋話要好,行動上所表現出的卻都是不容商議的入侵,似乎不打算提及從前,談一談然後就離開,而是就這樣坐在屬於溫然的小屋裡,一腳踏進他平凡又平靜的生活,目的不明,停留時間不明。
深知在辯論方面雙方水平差距懸殊,溫然靜默幾秒,回身走進洗手間。
也許是通宵加班又一夜沒睡好的後遺症,剛洗完臉掛好毛巾,鼻腔一熱,有液體飛快往下流,溫然立刻抽了幾張紙巾捂住鼻子,將血止住。
他看著鏡子裡的臉,其實每天看,尤其是本人,是很難對比出胖瘦變化的,想起昨晚顧昀遲說的「你瘦了」,無法確定是事實還是隨口寒暄。
將被染紅的紙巾扔到馬桶裡沖掉,溫然開啟門走出來,見顧昀遲立在隔斷書架前,若有所思地看著什麼。
溫然擦擦下巴上的水珠,頓了頓,說:「請你不要再擅自進我家了。」
「不好。」顧昀遲側頭看他,拒絕得果斷而輕易。
「你到底來幹什麼呢。」溫然聲音很低地問,不解又茫然的。
「送早飯。」顧昀遲沒有過多佔用溫然緊張的工作日早晨時間,徑直走到門邊,開啟門,「不吃的話就扔掉。」邁出去前又說,「浪費可恥。」
溫然看著門開啟,又合上,門鎖發出咔嚓一聲。門後的地板上,那張名片還靜靜躺著,上面有淺淺的斑駁腳印,應該是昨晚顧昀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時候不慎踩到的,而且剛剛出門時好像無意間又踩了一腳。
走到餐桌旁,溫然看了看裝在玻璃保鮮盒裡的四五樣早點,盒子上的標誌是雲灣,內壁被早餐的熱氣覆上一層淡白色。
窗簾還閉著,溫然過去將它拉到一側,又把窗戶開啟,習慣性往下看了眼,視線頓時停滯。
斜對面的一條小巷裡,顧昀遲正站在離巷口很近的牆邊陰影處,低著頭一邊接電話一邊點了根菸。
距離關係,溫然看不清他手上的煙具體是什麼樣子,也來不及看清——煙霧飄散,市井喧嚷中,顧昀遲忽抬眼看向四樓。
甫一對視,溫然便往旁邊避了兩步,到顧昀遲看不見的位置。
晚間時分,聯盟總軍區陸軍司令辦公室外,顧昀遲敲了敲門:「裴司令。」
裴衍開了一整天的會,傍晚最後一個會議結束後就立即乘軍機飛來s市,顧昀遲是在三分鐘前才得知他已經到總軍區的訊息——想法是裴司令精力實在充沛,身體素質過硬。
「進來。」
穿慣了作戰服,日常軍裝都顯得過分束縛,顧昀遲將襯衫最上方鬆了一整天的兩顆釦子扣好,又整理過領帶,才推門進去。
進去之後先敬禮,然後顧昀遲說:「您這麼晚還來上班。」
不知為何,顧昀遲這個人每次說‘您’的時候裴衍總莫名感到些許陰陽怪氣。
啪——他將手裡的鋼筆一扔,抬起頭,把顧昀遲從上到下打量幾遍,才道:「來看看s市有什麼好東西,值得顧中校下了戰場就飛過來,還待著不肯走。」
「今天的所有會議我都聽完錄音也看完檔案了,這是我的報告。」顧昀遲把一份資料夾放到桌上,「來s市之前我已經向軍務部請過假,您應該是知情的。」
「知情有什麼用,我知情那會兒你人已經不見了!」裴衍翻了幾頁報告,冷哼,「規定三天內提交會議報告,你倒是動作快,就是不知道寫檢討的時候效率有沒有這麼高。」
顧昀遲沒答。
合上檔案,裴衍喝口水,又看了顧昀遲一眼:「我也不是真的想訓你,從進軍校起到現在,你一直都在訓練場和戰場上,這次本來就該回首都正式露個臉,風風光光接受表彰,你說是吧?」
顧昀遲沒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說:「我從小在首都長大,露過很多次臉。」
「你非要把我氣死才滿意?」裴衍敲著桌子,忽瞥見玻璃桌臺下的相片,霎時就沒了火氣,良久,才擺擺手,「算了,能活著回來就行,見你一面我也算安心點。」玻璃桌臺下壓著不少照片,都是裴衍從軍多年來拍過的一些合照或授勳照,他的大拇指隔著玻璃在一張相片上摩挲一下,道:「按理說打了這麼多年仗,都該看慣生死了,但可能年紀大了,總是會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