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臨風並非想裝聖人,只是在她的耳邊低聲道:「你未曾看過我的模樣,若是將來有一日復明,卻發現我並非你喜好的良人,你會如何?」
韓臨風並非會為容貌自卑的人,然而他小時候,因為與周圍孩子稍微不同,帶著些異域風情的眉眼輪廓,受到了不懂事的孩子的嘲諷。
像「雜種」一類的話,他也不是沒聽過。
蘇落雲並非天生眼盲之人,他請來的郎中也說,她將來說不定會有復明的一日。
待到她恢復視力的時候,卻發現她的郎君並非她歡喜的,她會不會惱恨自己趁著她眼盲時,便與她成了真正的夫妻?
落雲沒有回答,因為她覺得自己對世子之情,並非男女之情,全是一股子感恩敬愛罷了。
他倆身世相仿,而又都有一份不得已,就如同寒夜裡兩隻獨行的獸偶然碰在了一處,陡然體會到了依偎的溫暖,似乎又起了些眷戀。
落雲如今真的覺得,跟韓臨風這樣一個性情還算謙和的男人過日子,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可怕。
可是,能將方家老二迷得神魂顛倒的美男子,卻糾結著自己的樣貌,生怕自己長得不招她喜歡……
蘇落雲的心裡忍不住一蕩,就算看不到他的臉,也能想象出他暗自糾結的表情,似乎太透著說不出的……可愛。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親吻他的眉毛,然後問道:「這裡不好看?」
又親吻了他的眼窩:「還是這裡不夠好看?」
當星星點點調皮的吻練連成一片時,便是點燃了星星燎原之火。
韓臨風並非呆蠢迂腐的書呆子,心愛的女子已經如此暗示,他若再不回應,豈不是辜負了春時爛漫風景?
待得最後,也不知怎麼的,烈火乾柴,燜成一鍋噴香的米飯。
因為眼睛看不見,反而讓人其他感覺更加深刻。
一場疾風驟雨,一時乏力的落雲覺得以前無聊看到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都寫得有些蒼白無力。
不過一夜雨露之後,那些服侍世子妃的丫鬟們卻有些風中凌亂——兩個主子已經成婚月餘,怎麼突然一夜之間,仿若重回新婚?
不對!就算新婚時,似乎也沒有這般黏膩的。
這兩位主子睡到日上三竿不說,不等太陽昇高都推不開房門。
而且她家大姑娘似乎臉上的笑意多了很多,跟世子相處起來,似乎也不那麼客套謹慎了。
香草年紀小,也說不好。總之,就是覺得大姑娘似乎才跟世子有了小夫妻那種如膠似漆的感覺。
而世子更是如此,每每看向落雲的時候,那目光焦灼,讓人不容錯辨。
都說千金難買浪子回頭。這京城裡貴人們也是漸漸發現曾經那個招搖街市的北鎮世子似乎收斂了許多,不僅跟以前那些狐朋狗黨們斷得乾淨,也不再不去酒樓茶肆戲耍,消磨無聊光陰了。
所以在酒席宴會上碰見,大家難免都要尋一尋緣由。
每當問起,世子英俊的臉上,總是掛著參透佛理的感慨。
「我是差點死過一次之人,當時跟李大人掛在樹杈上時,我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夢裡有佛祖跟我說話,叮囑我若是此番能脫險,除了陛下聖光庇佑以外,還有另一人的福澤庇佑。我以後再不能花天酒地,因為我這一命是有人在佛祖苦求來的。我當時還在納悶,是哪個如此心誠,給我求來這等奇緣?後來等我回了府中,發現原來是我那位眼瞎的夫人一直在佛龕前禱告,說她願意用十年的陽壽換回我一命……」
每每說到此處,世子總是眼角溫潤,似乎感動得有些說不下去。
大凡這種經歷生死之人,都會腦筋有些受刺激。
比如這位韓世子,成天做夢都是神神鬼鬼的。
世子跟人這般不厭其煩地反覆絮叨,以至於大家最後都能理解,是那個眼瞎的夫人一片赤誠之心,換來了浪子回頭。
雖然韓臨風依舊不甚上進,在工部當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是他倒是收斂了外出玩樂之心,終日跟自己那位美豔的盲妻廝混一處。
那些侯府的夫人們,對於這樣的可以改編成訓夫戲文的故事很是受用。
她們也希望自家的子侄晚輩若娶了位賢妻,有腐朽化神奇的造化,好好改造下自家沒出息的晚輩男子。
至於點化了紈絝丈夫的那位盲女世子妃,儼然已經能入孝悌書籍,成為良婦典範。
不然,為何一向謹慎結交,家風清正的李夫人都對蘇落雲讚不絕口,人前也對她禮遇有加呢?
而且這位平民世子妃的親弟弟還是被陛下破格錄取的少年編修,前途無量。
一時間,以前京城貴婦們對蘇落雲的鄙視大減,若是在茶宴酒會碰到,還是願意與她寒暄交際一番的。
連帶著韓瑤的日子也好了不少,漸漸適應了京城的交際圈子。
不知為何,峻國公府一直遲遲沒有跟北鎮王府談解除婚約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是年景不好,才拖延婚期而已。
也許覺得一直冷落著北鎮世子府的這位未來兒媳婦不好。峻國公府趁著八十歲的老太君大壽的時候,寫了請柬,邀請蘇落雲和韓瑤這一對姑嫂前來吃酒祝壽。
這樣的正經邀約推脫不得,所以蘇落雲跟韓瑤都要備了厚禮親自前往祝賀。
到了祝壽那日,蘇落雲按住了被窩裡男人不老實的手爪子,咬了他的下巴一口:「明知我今日有應酬,你還纏人!」
男色這東西,如果能用眼睛品賞,自然最妙,可若有眼疾,倒也能從別處品評出男色極品的精髓。
蘇落雲雖然不曾知道紅雲姑娘被窩裡的真功夫。但是她這個陰差陽錯得來的夫君,不賣男色,光是憑藉紅帳錦被裡的本事,也應該能掛上相公館的頭把交椅了。
蘇落雲從不曾食過這方面的山珍海味,結果開葷後一上來就是鮑魚海參,補得也有些發撐。
好不容易今日有正經事,蘇落雲要光明正大拒絕清晨的大補雞湯。
韓臨風也知女人家打扮穿衣有些費時間,倒是放過了這小狐狸一碼,索性也不去練武了,陪著她坐在妝鏡子前梳洗打扮。
落雲因為看不見,她如今的穿著也是依著世子的喜好來了。
幸好韓臨風錦衣華服的那一套並沒有用到自己的身上,據香草所說,選的衣服顏色,還是頭釵髮式都是清雅得很,將大姑娘襯得更好看了。
「工部今日要趕在頭年清算流水單據,我就算是閒人也得過去應應景。不過今日那峻國公府裡又得是各種兇獸齊聚,你若不想去,便裝一裝病,讓韓瑤自己去得了。」
韓臨風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反正那是韓瑤的婆家,妹妹自得想法子應付了。
落雲覺得他這當哥哥的說得真不像話,明知今日兇獸齊聚,她這個當嫂子的不去,任著小姑子又被人分食了?
「我也不能總躲著,我自心裡有數,到那應酬一番便好。」
韓臨風微微一笑:「我若從工部回來的早,便去接你們。老崔派人來說,別院剛剛殺了一頭黑毛年豬,灌了許多的血腸和還閹了肉,我們正好可以過去吃些新鮮的。」
於是蘇落雲打扮停當後,便跟韓瑤一同前往峻國公府。
不出落雲所料,小姑子對去未來的婆家果然是疑慮重重,用韓瑤自己的話講,真恨不得清早時,天塌地陷,來個天災一場,躲過這應酬。
這種恨不得全城陪葬的絕望,也是讓人無語又有些同情。
蘇落雲開解她道:「你哥哥出事那會,方二小姐正好跟九皇子完婚了。而且最近彥縣的貪墨案子有些牽連九皇子瑞王,他得避嫌,據說帶著瑞王妃去城外的別館裡遊玩散心去了,幾日都沒有去上朝。今日應該也遇不到那位瑞王妃,你自放寬心思。」
韓瑤最怕遇到方家老二,現在聽說她不在城裡,自然也是覺得放心些,就是不知自己未來的婆婆會不會給自己好臉子。
等到了峻國公府,落雲的猜測果然不假,方家只來了那位恆王妃,而瑞王妃並未出現。
當北鎮王府的姑嫂在小廝的通稟聲裡來到堂前時,眾人紛紛閃目望去。
只見走頭裡的北鎮世子妃外搭雪白狐裘,內襯絳色漸變撐淺白的長裙,雖然顏色明豔,卻搭配得益,加之世子妃不愛穿金戴銀,並無紅色穿得俗氣張揚之感,反而更襯得她面頰明豔貴氣。
而那高盤起的烏黑髮髻單插了一隻珍珠流蘇髮釵,行走間又添了搖曳生姿的風流。
也難怪吊兒郎當的北鎮世子能一朝改邪歸正,若府中有此等絕色,怎麼還會去看外面的凡花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