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村的房屋被大火燒盡,所有的糧食家當被席捲一空,慘死的婦孺屍體橫陳鄉道。
探聽訊息的探子回來稟報的時候,一個固守北地多年的老兵,都忍不住哭得哽咽,可以想象村落被屠戮的場景有多麼可怕而囂張。
可是他這個堂堂上將軍,只因為陛下那道「只能守城,不準出城」的聖旨,聽著探子來報,出兵不得!
幸好後來,鐵面軍及時趕到,全殲了那夥子鐵弗遊騎,救下了被擄掠走的一部分村民,想來會有更多失去親人和家園的村民,義無反顧投入到鐵面軍的旗下。
趙棟心裡清楚,讓鐵面軍迅速壯大的根本原因,其實就是大魏將士的毫無作為!
他若是再年輕些,無牽無掛,可能也會脫甩掉軍裝,義無反顧地投奔義軍,可著性子先殺了一群鐵弗土匪再說。
可是現在,他人已過了不惑之年,妻兒尚在,又身受君恩,肩頭的責任太重,再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事。
這種凡事需要權衡,畏首畏尾的德行,曾經是年少時的趙棟最最鄙夷的。
沒想到,自己如今位高權重,手握重兵,卻活成了自己以前最鄙夷的樣子。
不過陛下既然下了聖旨,趙棟只能遵從。
一直龜縮在嘉勇州閉門不出的大魏軍兵,在得知鐵面軍已經攻打到鐵崁山時,集結兵馬迅速朝著鐵面軍的方向包抄,終於跟鐵面軍打了幾場遭遇戰。
可說來也奇怪,面對鐵弗人驍勇善戰的鐵面軍,在遭遇大魏官兵的時候,行的是抹油泥鰍之策。
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反正就是不跟大魏官兵正面去打。
如此幾次,讓大魏領兵的將軍心浮氣躁,高聲痛罵對面的是無能豎子!竟然不敢正面迎戰。
那鐵面軍居然一邊撤退,一邊高喊著口號:「夢牽二十故國州,男兒熱血為民流,劍戟只吞韃虜肉!同室操戈緣何由?
這口號句句誅心,分明是暗諷大魏官兵無能,不去驅趕侵擾百姓的鐵弗賊寇,卻對驅除侵略者的義軍鬥勇呈狠!
這些大魏官兵裡,有許多就是北地人,也有親人在鐵弗人的刀劍下失去了性命。聽了做這樣嘲諷的打油詩,有人羞愧得都握不住手裡的刀槍。
趙棟自然也聽到這打油詩,他內心比下面的官兵還要煎熬。
他就是想不通,為何滿朝文武整日將禮義忠信掛在嘴邊,可是面對天下百姓這樣的大事,卻如此是非輕重不分,對虎狼外敵一味忍讓?
如此想來,心頭愁緒更濃。
這日晚飯的時候,趙棟竟然忍不住再次貪了杯酒。
趙棟平時不好飲酒,酒性不夠出挑,如今心中帶著愁苦,空著肚子烈酒下肚,酒勁翻湧得更厲害,沒有幾杯,便酩酊大醉。
恰好今日是立夏,有著吃「三新」的習俗。
漁陽公主特意來到前營,給駙馬帶了蜜餞櫻桃、石烤五香蠶豆,還有涼拌春筍。
在來之前,漁陽想著讓夫君歡喜,還特意讓丫鬟尋了一盒以前剩下的一點舊香給自己燻上。
這帶地椒之味的香,她留得也不多了。蘇落雲那丫頭也不知為何,說什麼也不再給她配了,非說那味道已經不相宜,再用就土氣了。就算漁陽公主假裝生氣,那丫頭也不肯配……
漁陽公主精心打扮一番,準備給夫君一個驚喜。
可沒想到當她入帳的時候,卻看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她知道趙棟的性子,沒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是絕不會沾酒的。
如今邊關打成這樣,哪有什麼喜事?那就一定是心裡愁苦得不行,這才喝得爛醉了。
她心疼地連忙招呼著侍從一起將趙棟扶起,將他安置在床榻之上。
然後她便讓侍衛出去,親自給趙棟寬衣解帶,再給他按揉頭穴,緩解酒醉的難受。
趙棟在一陣半夢半醒間,依稀嗅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恍惚間竟然好似回到了年輕時,他被同僚灌倒,回去後倒臥在了髮妻的膝頭上。
被那熟悉的地椒味道籠罩,趙棟一時安心極了,彷彿心頭千鈞重負頃刻間一掃而空。
於是他伸手胡亂地抓住一隻細軟的手,閉眼含糊道:「慧娘,我做了一場夢……夢見你不在了。我竟成了駙馬……位高權重,好不威風……呵呵呵……實際上呢,卻是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我活得真他媽的憋屈啊!」
他正說著,身下之人卻似乎要走,將他挪到了床榻上。
趙棟不幹,繼續伸手胡亂抓握:「慧娘,別走!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你別走,你走了……」
就在這時,似乎慧娘在說話了:「趙棟,你睜開眼看看,我不是……」
趙棟哪能睜開眼?只是感覺她要走,只胡亂道:「你就是,除了你,還有誰會用地椒給我薰衣?我每次聞到這味道,都覺得你回來了……你別走……」
他還想再說,可已經不勝酒力,終於鼾聲大作,沉沉睡去。
而立在床榻前的漁陽公主則是眼神愣愣,慢慢抬起了衣袖。
今日因為要來見駙馬,她特意用了他愛聞的香——這是她當初拜託蘇落云為自己調變出來的,每次駙馬聞了都讚不絕口。
她呆呆立了良久,突然騰得轉身往外衝去,甚至都不必侍女攙扶自己就竄跳上了馬車:「立刻回梁州北鎮王府!」
前營到梁州的路途可不算近了。可是這顛簸一路,卻並沒讓漁陽公主的火氣湮滅。
等她終於到了王府後,滿肚子的火氣直頂喉嚨,也不用下人通稟,徑自闖入了世子妃的屋子。
那抬腳踹門的架勢,倒是跟她的夫君趙棟一模一樣!
落雲正在屋子裡整理賬本,待看公主氣勢洶洶踹門闖入的時候,不由得一愣。
還沒等她起身給公主問安,漁陽公主已經一個箭步過去,捏著落雲纖細的手腕就將她拎提了起來。
「公主,你這是何故?」落雲不由得疑惑問道。
漁陽公主的一雙眼吊立起來時,跟她的母親王皇后便有了四分的相似,身為皇家貴女,發起火來更是氣勢壓人:「我且問你,你當初給駙馬配香,為何舍了別的不用,偏偏用了一味地椒?」
蘇落雲知道公主去前營探視駙馬去了,如今她怒氣重重而回,又問自己這個問題,自然應該是從駙馬嘴裡知道了地椒的淵源。
她也不想欺瞞,沉默了一下老實回道:「當初公主讓我配出一味駙馬不討厭的香,所以我探訪得知駙馬去前線打仗時,亡夫人會用地椒為他薰衣,驅散宿營時的蚊蟲,應該很是熟悉這味道,所以便大膽一試,加入此香……」
漁陽公主早就猜到如此。
她素來要強,若是平日知道了這香的淵源,心裡固然不舒服,但也不至於勃然大怒,畢竟她當初只是讓落雲找駙馬喜歡的香,卻沒說有什麼禁忌,用地椒也不算有錯。
可是今日不同以往,她先被王棟誤認慧孃的尷尬在前,又聽到趙棟後悔娶了自己的失落在後。
如今看落雲毫不遮掩,坦然承認。那種說不出的不甘鈍痛襲來,讓驕傲的公主氣得手直髮抖。
連這個當初的瞎子都能猜到要投駙馬所好,就要走亡夫人的路數,可憐她居然還以為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足以在他心裡佔一席之地?
「好啊你,虧我一直如此善待著你,你卻這般折辱我!」說到這,公主再忍不住,抬頭便給蘇落雲一個不輕不重的耳光。
落雲沒有躲,生生捱了這一巴掌,甚至還擺正了臉,似乎在等公主再打。
公主看著落雲白嫩的臉上起了紅印子,不知怎麼的,心裡很不舒服。
她方才手捱上落雲的臉時,其實已經後悔,卸了些氣力,怎麼這妮子臉上的紅印子還這麼重?
看到這,公主氣憤道:「你為何不躲?」
她太清楚這妮子,鬼心眼多著呢!才不會因為畏懼她是公主而白白等著捱打。
落雲老老實實說:「與公主相識之初,奉行的是奸商之道,一心只想著如何逢迎貴人,賺取錢銀。可如今,公主待我真誠如友,我自是反思。這一巴掌,我該挨,何必去躲……」
漁陽公主若不是太生氣,簡直都要被落雲的坦蕩的「奸商之道」給氣樂了:「你說說看,奸商之道該如何走?」
落雲繼續老實道:「多賺快錢,儘量滿足君之所需。公主當初說駙馬討厭俗香,駙馬也的確從不用香。我只能另闢蹊徑,找尋將軍熟悉的味道。公主託我調香的初衷,就是為了讓駙馬肯用。我做到了,承下了公主的單子,便是奸商之道。」
漁陽公主冷笑:「可是你後來不給我配那香了,難道是不屑賺我的銀子了?」
落雲輕聲道:「公主與將軍夫妻伉儷,公主能隨將軍來到北地前營,生死相隨,處處細心照撫,我自看在眼裡。有公主這樣的賢妻,那香顯然多餘了。」
聽她這麼說,漁陽公主卻頹然坐下,低聲道:「你錯了,我如何能跟他的亡夫人比?先夫人慧娘溫柔賢惠,卻柔中帶剛,見過她的,都會不由自主地喜歡她,連我也對她心生敬佩……」
說到這,漁陽公主看向了落雲,幽幽一笑:「我說我怎麼這麼喜歡你,其實你在為人處事上,倒是跟她蠻像的,難道你們都是平民出身,所以自帶著親和力?」
蘇落雲低聲問:「敢問公主,您若這麼敬佩亡夫人,為何當初寧可終身不嫁,也非要等已經娶妻生子的上將軍?」
漁陽公主一愣,因為以前從來沒人敢當面問她這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