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陣勢啟動時,嵇煬忽然好似有些疲憊,坐下來拿出一卷薄書飛快地看了兩眼後塞進懷裡,幽幽一嘆。他若還是那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死樣子,南顏還能心安理得地鬧他一鬧,但他突然這麼脆弱地一嘆氣,南顏就很緊張,掀起蓋頭的一角,小心翼翼道:「你沒事吧?需要我給你念段經冷靜一下嗎?」
嵇煬稍稍垂眸,一張素來恬淡的面容,映著陣法啟動的暗光,顯得有些寂寥。
「如你所見,我因行事悖逆師長,遭宗門所棄,經年累月積毒於心,有時手段行徑,便是自己反思,也覺得殊為過分。」
南顏還是第一次見他反省,作為出家人的大慈大悲胸懷登時光輝起來,道:「沒錯,慈悲藏於人心,乃是人生來便有的本能,有朝一日你放下屠刀,便能放心大自在……」
嵇煬聆聽佛門度化教導,神態專注,慢慢地,神色放得更為柔軟了些:「阿顏現在可放心大自在了?」
「心中尚有紅塵牽累,不過我造業亦重,渡你入善道後,我怕是要去地獄道受足業火,方可得證菩提。」
嵇煬微微垂眸,道:「若你都入地獄了,那極樂,我不去也罷。」
南顏到底還是個人,低頭道:「千頭萬緒的事那麼多,我這也不過是個說法而已。卻是不明白,你我中間闊別多年,也未見你喜歡這般膩著,為何現在卻……少蒼?」
嵇煬自己也無法說明,只是覺得有她在,此生波折雖痛亦可忍,她不在時,雖翻手可掌陰間生殺,卻仍抵不過心癮難戒。
「少蒼?」
南顏看他一直髮怔,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抬起頭,眼底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稍稍遠離了些。
他魂火消耗得太多,以至於當南顏稍稍靠近些時,便無法剋制地把目光粘對方身上。
「我靈力不濟,阿顏且勻我些。」他說。
南顏哦了一聲,但剛伸手又猶豫道:「我靈力佛氣甚重,入你軀體宛如烈毒,該如何做才不至於傷到你?」
「我不能離位,你且抱著我,我自會渡過去。」
或許是他的神情過於倦憊,南顏有些不忍,挽起半截袖子,一閉眼抱上他的腰。
「可以了嗎?」
「不夠。」
「好、好吧。」
南顏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看他閉著眼不怎麼動,竟還找回幾許小時候的親切感,便試圖拿懷舊緩解尷尬的氣氛。
「那會兒在仰月宗,我不喜歡上晚課,小孩子瞌睡重,每次醒來都是你抱著我回去,給我掖好被角才離開。」
「嗯。」
「你送我的那條空行魚,頭天晚上我還跟它情定三生,隔天就被貓抓了,我怕你發現,又自掏靈石買了條。」
「還有這事?」
「但是也沒什麼用,帶出去玩時又被一頭獸堂跑出來的卷牙豬啃了。」
「後來呢?」
「我夥同大哥去把那豬啃了。」
「……」
南顏就趁機絮絮叨叨地說點以前的舊事,企圖讓他心情放鬆些。
但其實魔修和佛修靠在一起是很難受的,必須要忍耐對方每一絲相互交鋒的佛魔之氣,就像兩隻脾氣不好的刺蝟在互扎一樣。
嵇煬一邊聽著,一邊點頭。不過他的眸光卻並沒有言辭那般溫和,而是漸漸瀰漫出一層血色。
佛修總是乾乾淨淨的,皙白的皮膚泛著一層瑩然清光,脖頸間還有種釋迦禁花的香味,好像只要咬一口,就能點燃他已式微的魂火。
艱難地闔上眼,嵇煬靠在她耳側,道:「我那時也總覺得你我青梅竹馬之交當坦坦蕩蕩,總是這般糾纏是不對的,畢竟我這人私慾太重,恐怕不知何時便會做出些不合適之事。」
「比方說?」
「比方說,瀆、佛之事。」
「……」
好在此時傳送陣已啟動完畢,登時一道昊光爆出,裡面喧喧嚷嚷地出現了許多身影。
「怎麼感覺人還多了?」南顏愕然間,被嵇煬一把抓住帶起躲在一側,只見下一刻,殷琊和穆戰霆二馬當先地殺出,他們身後,傳送陣中轟轟隆隆地奔出許多人影,有些人身上還掛著一兩個骷髏頭,極為狼狽。
「媽噠嚇死我了,那些個鬼東西竟然逮著誰就換誰的腦袋,可憐剛剛那老頭一頭秀髮,都被鬼削了。」
眾人喘著氣,陸陸續續從傳送陣中走出後,便分為兩個陣營,左邊的魔修和右邊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大批正道修士互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