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帶著一絲寒涼,落在地上因血染而泛紅的土地上,竟宛如這片大地正在流血一般。
南嬈是循著直覺尋來的,看寂明仍背對著自己凝望眼前這片滿是屍骸的戰場,索性便如他一般,不去刻意以靈力排開這片春雨,任由雨水落在面頰上。
「父親對我說過,天外之天,是仙神的境界。仙神目無下塵,翻手一界生,覆手一界死。等他破碎虛空,見到了神明,就會求他構築一方小世界讓母親重生,他會遵守諾言,永遠不去打擾她……只是護著她所在的地方而已。」
南嬈記得赤帝說這句話時,渾濁黯淡了多年的眼中,只留下這樣一個執念。
「上師沒有這樣的願望嗎?」南嬈問道。
寂明俯身抓起一把地上的赤紅泥壤,撐著傘的手微微收緊,道:「我那時……無法自控。」
他清楚自己選了一條殺生道,卻不曾想,他無法回頭的這條路,會讓他的心性失控。
明知殺了森羅,巳洲會陷入內亂之中,添上這無數條人命,但一旦沾上邪魔之血,就無法控制地想要全都殺個乾淨。
佛,魔,往往不過只在一念之間。
南嬈聽著他緩緩說出那日與森羅一戰的最後,他碎滅森羅元神時的瘋狂,眼中的複雜愈濃。
「我這樣,可還像是個佛門修者?」
「可修士們不會在乎死了多少人,他們只在乎能不能更強。我來時路過卯洲,已有不少修士奔著愁山院而去……他們想修行你的道,想做第二個能殺得了第三衰魔修的大能。」
「殺生造業之道,我不願廣傳心性不正之人,易徒生殺業。」
南嬈的語氣添上幾許漠然:「可這條長生路上,不會因你停止生死攻伐。」
寂明道:「為什麼?」
南嬈道:「誰都知道,大道無情。」
寂明在一片霧雨中轉身望向她,他那雙安靜的黑眸中映出南嬈的影子,輕聲道:「大道無情,可……寂明有。」
陰沉的天穹上,終有微光破曉,而他也在曦光裡返身,將傘遞給她,隨後與她擦肩而過,走進了三月的雨幕中。
……一如父親口中的神明。
從那之後,寂明親自去了正法殿,承接了正法殿赴巳洲平亂的責任,九日之內,與正法殿修士一道,誅滅了叛亂的魔宗,從此巳洲歸屬天邪道統領,受正法殿監督。
寂明向正法殿的屈服昭示他對律法的認同,也宣告了強者為尊的時代暫時過去,正法殿以此立威。
就在道生天所定的破界飛昇大典上,來自天下諸多地方的修士,皆齊聚子洲以東、原醜洲的一片瀚海之上。
大多修士都在海上懸停,而半空之上,有子洲的空中樓閣,寅洲的鵬獸,辰洲的龍頭戰舟……各部洲的主宗也都派人前來觀禮。
「三個月不到就懾服下洲全部的家族,讓他們甘願交出大道,從此惟道生天之命是從,應則唯怎麼做到的?」
「我也不曉得,憑什麼家主要派我去道生天拜他為師,他應則唯算什麼,紙上談兵之輩而已……」
這抱怨的人本與應則唯同輩,然而就在他說出這句話時,忽然整個人面色發青,驚懼萬狀地看向道生天那邊立在五尊之前的應則唯。
「你怎麼了?」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
那人冷汗俱下,在空中以靈力寫字——我說出他的名字時,他聽到了。
他們距離足有十里之遙,說話聲音又不大,不是刻意聽的話,絕不會察覺到。旁邊的人正要笑話他的同時,詫異地發現也有其他人驚駭地望向應則唯。
「你們還是注意些吧,他日前已入化神境界,所選之道乃天地正法之道,若直呼其名,不管你在天涯海角,他都會聽到。」
所有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一些道尊飛昇之後想要作祟的勢力大多歇下了心思。
而寅洲的鵬獸背上,赤帝正同一雙兒女告別。
「……黃泉鏡你且留著,走之前,為父已延請道尊為你的妖心加持第五衰階位的道陣護持,天下無人可破。為父雖已將雲妃灌靈,讓她強行提升至化神期,但也止步於此了,往後還要靠你。那北海萬年血蛟的筋煉為琴絃給頤兒,他性情綿軟,容易吃虧,你當護著他。」
父女倆平日裡諸多鬥嘴,但幾近離別之時,南嬈仍感難過。
「你何時回來?」
「成仙成神自然可以回來,只是道尊說天外有天,修行無年月,但願你們壽元盡前,為父能得道而歸。」
赤帝言罷,那頭道尊已於破界仙台降臨,龍主夫婦與佛懺主也同樣到得仙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