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顏沒有見過地獄,但是她想如果真的有地獄,這樣即將被無數死魂試圖奪舍的痛苦,一定是最殘酷的地獄。神魂動盪之際,她感到一雙冰涼的手攬住她的腰,抱緊她的同時,對那些飢腸轆轆的死魂寒聲道——
「滾。」
更為淒厲的尖嘯聲從死魂潮中傳出,面前血紅的潮水分成兩邊,她很快被送上了岸。
昏蒙的腦海逐漸歸於平靜,南顏睜開眼,只見自己躺在一片曼殊花搖曳的石岸上,血紅色的花朵,彷彿來自地獄的哀歌,昭示著她來到了一處生人勿近的地帶。
黃泉川。
這裡的天地皆是一片血紅,她看到正上方紅雲翻滾,不斷傳來懷霜上師與陰祝鬼潮的交鋒之聲,估計不到片刻,那懷霜上師就會追殺下來。
她猛然坐起,卻看見嵇煬正閉目將被燬鐵箭穿透的手放進黃泉川中,河水翻湧,無數迷茫的死魂被吸納入他的箭傷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全然不似生人。
南顏一言不發地起身,而嵇煬氣息稍定,便叫住她:「阿顏。」
「我不是要走。」南顏道,「你療傷,我想法子擋他。」
連嵇煬自己都沒意識到,她說了不走之後,新湧入的鬼氣便漸漸安定下來,他定了定神,道:「懷霜乃第三衰修士,所修功法可吸納他人精氣靈力為己用,此法看似邪異,卻是被道生天認可,並不屬邪道,七佛造業書不修至伐罪篇,你傷不到他。」
南顏眉心一擰,這就是道生天掌控的天下,是非黑白皆由他們一口認定,順則昌,逆則亡。
「你要多久?」
「行徵還在外面,我需要點時間啟動蒼穹斷界,把無關之人傳出穢谷。」
「那這懷霜?」
「你不需要管,自會有人管。」
南顏愣了一下,隨後一種不安與悲喜雜糅的情緒浮現在臉上,她焦躁地四處張望了一陣,道:「就、就在這裡?」
嵇煬掌心的燬鐵箭傷口勉強癒合後,他從黃泉川中撈起一片菩提葉,那片葉子來自於上游,與南顏所得到的菩提葉一模一樣。
南顏本能地覆上心口,試圖感應到些什麼,道:「他還活著嗎?」
「天人第五衰,可超脫人世輪迴。南芳主無心亦能拖著傷體存世多年,何況佛懺主。」
嵇煬話音一落,穢谷上方,便有一片冰霜侵蝕而入,懷霜上師猙獰面孔衝過無數陰祝的攔阻,手中持著一杆冰矛直直朝南顏殺來。
南顏即刻催動佛言枷鎖,試圖抵擋一陣,卻在他冰矛一掃之下,先就粉碎殆盡。
……靈力差距太大。
懷霜上師獰笑道:「老夫不信,你的命數會比你孃的還大!下去陪南家列祖列宗吧!」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懷霜上師堪堪離他們十丈遠時,黃泉川兩岸的曼殊花海里驟然飛出無數條佛言枷鎖。
起初南顏還道是自己的術法湊效,下一刻,卻見懷霜上師面容一驚,身形連連閃躲,手中冰矛亂揮,但三五息後,他便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脖頸高高提起。
南顏:「這……」
嵇煬:「平心而論,我抓緊時間恢復傷勢不是怕懷霜,怕的是佛懺主。」
南顏心中有一絲不祥的預感:「怎麼說?」
嵇煬一邊畫著詭異的符文,一邊面露感慨地回憶往昔:「我當年得以出穢谷,是承他請託保護你,可後來情不自禁,監守自盜……若將心比心,我是佛懺主的話,必會殺了違諾之人。」
南顏:「……我還沒見過你這麼緊張過,長輩們說我的性情同父親相似,雖如你所言,他是沒了佛骨禪心,不好穩定心性,但作為佛門高僧,也不至於直接動手吧。」
嵇煬:「那你知道沒了心意味著什麼嗎?」
南顏:「會缺心眼?」
嵇煬:「……」
南顏:「貧尼片面地以為寂明上師脾氣還挺好的。」
她說到這兒,遠處被無形異力掐住脖頸的道天上師直接被兇狠無情地摔進地底,肉身難承佛言枷鎖之力,直接被碎片,元神倉皇逃竄未遠,迷霧中一條血色佛言鑄就的血蓮剎那間飛出鎖住那元神直接丟入黃泉川中,立時無數死魂與陰祝撲了上去,道天上師的聲音在慘嚎中逐漸消亡。
「……至少比我娘好。」南顏補充道。
……這可是天人第三衰,諸洲之主的等級。
嵇煬:「誠如長輩所言,你的脾性確實不是隨南芳主。」
隨著遠處的佛言枷鎖化作片片殘紅的光影飄散天地間,上方充耳的鬼嘯聲倏然一頓,隨後整片天地都安靜下來,只餘下黃泉水潺潺作響。
嵇煬抬手虛虛一拂,上游處的紅霧撥開來,南顏隨後看見輕輕搖曳的曼殊花海盡頭,一株菩提孤獨地靜立在那處,風一拂過,帶起片片菩提飄落至黃泉川中。
南顏無措地用目光詢問了一下嵇煬,後者輕握了一下她的掌心。
「我君臨黃泉川之前,若黃泉不渡盡,他便永世無法離開這裡。」嵇煬起身朝另一側走去,「去吧,需要我的話,我自會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