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遠處那朵寂明留下的紅蓮徐徐綻開,一股佛言形成的光柱嗡鳴一聲從蓮心飛出,頂天立地地將整個酆都擋住不讓它落地。隨後,寂明的身影再度出現在那紅蓮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南顏離去的方向。
「寂明!你怎麼不把南顏帶出來?!」那酆都之內一看就是九死一生,敖廣寒氣得恨不得大罵。
寂明望著那蒼穹上的冥府大地,好似早已知道會如此,道:「這是阿顏的天命,你,我,眾生,都無法插手。」
……什麼意思?
……
南顏發現自己進入酆都之後,便沒有了影子。
她彷彿變成了城中那些重重鬼影中的一員,感受不到什麼靈力,但也不會被鬼物攻擊。
那些鬼物大多滿眼茫然,周身散發著不祥的黑霧,而她卻是凝實的人影,走動間腳下落下一道道瑩白的微芒。
她追著嵇煬而來,但來了之後便失去了嵇煬的蹤跡,反倒是四周的冥府風景,越發像她所在的凡塵。
一步一步地在酆都中行走,周圍的鬼影竟也有了幾許煙火氣,挑擔的小販、荷鋤的農人、沽酒叫賣的娘子,若非死狀千奇百怪,她甚至還以為這是哪裡的人間。
「不對,這太奇怪了。」
兩個打鬧的小鬼從南顏腿邊跌跌撞撞地跑過時,南顏才停下步子來,面上的震驚之色越發濃郁。
她在幽泉川看過類似的城池,但那裡的惡鬼只知道吃人,而這裡卻更像原來的人世一般。
南顏沉默了一會兒,試圖和道旁乞討的鬼交談:「請問,這裡是?」
那窮鬼抬起一張缺了一半皮肉的臉,道:「來都來了,竟不曉得這裡是冥府,當真是個糊塗鬼。」
「冥府?」
「是啊,等過段時間,整個人世都是冥府的。」說完,那乞討的窮鬼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陣狗叫,呸了一聲,撈起地上的破碗一瘸一拐地離開,「真是晦氣,活著的時候沒錢,死了還要繼續當窮鬼,還是去城門口吞幾個新來的鬼填填肚子吧……」
南顏叫住他:「你不能離開酆都嗎?」
那窮鬼忽然嘻嘻笑道:「那你超度我啊,我是被野狗咬死的,你去殺了街尾那兩條野狗,完成我的心願,我就能離開酆都了。」
隨著他說出這句話,南顏忽然看見他生前的種種。
窮鬼生前因好賭,敗盡家財淪落街頭,某日在街上閒逛,瞧見巷角的一對野狗生了一窩崽子,趁野狗外出覓食,一時饞蟲起,便將小狗打殺吃光了。而入夜時,窮鬼腹痛不止,被這對野狗尋上來,一個咬爛了他半張臉,一個咬斷了他的喉嚨,互相扭打而死。
「看你的樣子,好像是外來的修行者,在冥府世界裡,聽說只要修行者超度了足夠數量的惡鬼,便會化作自己的功德,功德足夠多,就能直接飛昇。怎麼樣?那兩條不過是野狗罷了,打得他們灰飛煙滅,我馬上就會變成你的功德。」
南顏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道:「多謝指點。」
「這就對了嘛。」那窮鬼忽然興奮起來,拿著破竹棍指著巷口的野狗道,「就是那兩條臭野狗,打,狠狠地給我——」
窮鬼話未盡,南顏便面無表情地一掌蓋上他的天靈,表情凝固了一瞬,便徹底灰飛煙滅。
周圍的鬼物看了這邊一眼,但大多臉上木然,很快便各行其道。
南顏慢慢走向街尾,那兩條滿腹怨恨的野狗迎上來,漸漸周身的黑氣散去,魂影也變得清澈起來,朝她嗚嗚地搖了搖尾巴,便化作光點超度昇天去了。
南顏看到兩顆小小的金色光點融入到體內,隨後她愕然發覺,自己長年累月積壓的業力減弱了一小絲。
七佛造業書從一開始就是一條絕路,依靠誅魔除惡修煉的同時,體內也會積累無數業力,那業力能使人強大,但也能使人最終墮落為一個只知殺戮的瘋子。
有佛骨禪心在,南顏並不怕心境墮落,但業力也會讓她無緣飛昇,但這裡度化亡者的功德,卻能讓她的業力消減。
「原來如此……」南顏低頭看了一眼手心徐徐發光的逆演輪迴鏡,「這是你給我的獎勵嗎?如果我渡化了嵇煬,是不是,我就可以功德圓滿,成就真佛身了?」
逆演輪迴鏡仍然安靜地旋轉著,似乎並未否認。
南顏握住手心,心中有了決斷。
不斷添了新鬼的街頭,好似熱鬧了些,一片烏壓壓的鬼魂裡,散發著濛濛白芒的身影尤為明顯。
「請問,你看到嵇煬了嗎?」
「大概比我高這麼多。」
「對,他的眼睛是紅色的。」
一路問下來,所有的鬼物,便是惡鬼厲鬼,也樂於同南顏交流,但她始終沒有得到什麼線索,直到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原來酆都也會有雨啊……」
鬼魂們漸漸加快了步伐離開了,很快便只剩下南顏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頭,茫然間,她頭頂上罩下一片陰影。
她抬頭一看,發現是一把傘,順著傘骨回身看去,卻發現撐傘的人竟是南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