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著娶了想娶的人,宣仲安對她的耐心綿長悠遠,這時候也跟她解釋了一下剛才的事情,「應該是有人凍死在路邊了,他們在圍著看。」
「凍死了?」這不是三月了嗎?
「嗯,許是乞丐。」
「現在天氣不是暖和了?」許雙婉小聲地道。
冬天路有凍死骨她是知道的,但現在三月桃花都開了,天氣暖和了,應該……
「應該是冬天就只剩一口氣,這氣斷在了春天。」宣仲安淡淡道,嘴邊含著點淺笑,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道。
他的樣子,就像是在說什麼再雅不過的美事,聽得許雙婉直髮愣。
「今年比去年凍死的人要多幾百個罷,我令手下人去算了算,三四百有。」宣仲安放下了簾子,手摸著她的耳,閉著眼歇息著慢慢地道:「這還是京城入冬前把乞丐趕出城外的數目,要是沒趕出去,這城裡面的人少說一兩千也有,現在京郊外的那些地方,隨便走過去就能碰到一堆野狗在打野食,這些人死了,也能讓野狗飽幾頓肚子,呵呵……」
也不知道是命太賤了,還是死了還有點用處。
「嚇壞了?」懷裡的人僵了一下,沒有什麼光亮的馬車內,宣仲安睜開了眼,又低下頭看著安靜趴伏在她身上的人。
「他們死了?沒人幫他們入斂?」她輕聲問,聲音小得要宣仲安尖起耳朵才能聽清楚。
還好他耳力向來不錯。
「嗯,沒有。」宣仲安不想跟她說太多殘忍的,只是淡應了一聲。
「是了,他們原本就是沒有人管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人幫他們入斂,死後不被野狗吞噬呢?
宣仲安聽著她的話,笑了起來。
他笑了兩聲,笑聲止了,拍打著她的後背道:「以往每一年都有,不過,以後會更多,你知道為何吧?」
「為何?」許雙婉又抬起頭來看他,這個,她想知道。
半暗當中宣仲安的臉孔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是這馬車裡最暗沉幽深的,「你看,現在隨便打點人,那些人拿來的動輒十萬兩銀票以上,我一個兩部尚書,敞開了手收,你說咱們家一個月能收多少?」
許雙婉沒說話。
「婉婉,你替我算算。」
「幾十,上百萬兩……」許雙婉舔了舔嘴說,「有吧。」
至少是這個數。
「那這些從哪來呢?」宣仲安誘哄著她往下說。
許雙婉垂下了眼。
宣仲安沒逼她,替她答了:「民脂民膏,颳了一層又一層,刮到刮無可刮,就剩窮山惡水和刁民。」
「這還只是我們,」宣仲安抱緊了她,又閉上了眼,靠著車壁面無表情道:「上面啊,還有更大更難填飽的大口,要有享受不盡的美人,用不完的美酒佳餚,看不完的如畫美景,這欲壑啊,豈是這些無能的老百姓能填得滿的。」
他活著一天,這大韋的每一個子民,都要為他活著的一天被狠狠扒下一層皮。
懷裡的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宣仲安拍了拍她的背,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良久才移開,「婉婉,去了霍家,你想如何就如何,想不給臉就不給臉,知道嗎?」
「知道了。」
「不要怕。」
許雙婉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有些事我是做不來,但擺架勢這等事,我還是會的。」
她不可能跟人惡聲惡語,但當個得勢的侯府少夫人,尚書夫人,她還是當得來的。
「好聰明的姑娘。」宣仲安誇她。
許雙婉矜持地笑了笑,她偶爾也覺得自己也挺聰明的,至少他叫他傻姑娘的次數少了不是?
**
這次許雙婉隨夫前來霍家,霍家的大門已開。
霍家有公子在門口相迎。
本來女眷是要跟著來迎人的女眷往側門飛快進入的,但宣尚書拉著他戴著紗帽的夫人往正門走,霍家迎人的女眷,也就是霍五公子夫人在錯愣過後,與迎人的丈夫眼神一交匯,就相繼朝正門走了過來。
「可算把你給盼來了……」霍五公子夫人一開口就親親熱熱,「我昨天一聽你今天要上門來做客,我就掰著手指數時間了,宣少夫人,最近可好?」
「甚好,多謝五公子夫人。」
「來,這邊。」霍五公子夫人眼睛瞥過那宣仲安,朝許雙婉伸了手。
許雙婉朝他看去。
「你先進去,我跟霍家的爺先說說話。」
「是。」
許雙婉這才跟了霍五公子夫人進了門。
這時她們就站在大門邊,再往側門去就不好看了,霍五少夫人領了她往門裡進,對這位侯府少夫人受丈夫寵愛的程度也是瞭然於心了。
難怪連見她婆婆的人都敢攔。
「今天呀,是我家五公子招待你家長公子,說起來,你們夫妻倆還沒一起上我們霍府做過客吧?」
「未曾。」
「正好,今兒你們來了,我們霍府的桃花也開了,這花也是成了精,不正經,知道有美人光臨,這花就一簇接一簇地開了。」霍五少夫人說著就笑了。
許雙婉都被她逗趣的口氣也說笑了,揭了紗帽一角,見路上沒有男丁,便停下步子把帽子摘了下來給了虞娘,與霍五少夫人展開笑顏道:「多謝五少夫人美言,和貴府花仙盛情,我這就把臉露出來。」
霍五少夫人「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我還道我這嘴巴會說話,敢情那是我不夠見識,比我更會說話在這呢。」
「我哪能比得上您,湊個趣,還望五少夫人不要嫌我輕浮。」許雙婉微笑著走近了她,與她接著一道往前行去。
「今兒我們在花林子裡擺了桌,就等你過去了,那邊還有幾個跟我要好的幾個嫂子弟媳,都是頂頂好的人,你過去了就知道了……」說到這,霍五少夫人轉過頭來,一臉真誠地道:「至於前段時日,我們家上門給你添的麻煩,還請少夫人見諒一二,等會啊,我們幾個就跟你自罰三杯,向你賠罪,你看如何?」
這霍五少夫人也真是會說話,這本來是霍家的不是,眼看就要被她雲淡風輕地帶過去了……
這給侯府送惡妾的事,是幾杯酒就能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