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她娘也是怕她爹把家裡的田一個大方都捐給州邸了,這才搶過了田契,和打算留下的銀子裝了一個盒子,和她商量著要不要埋地裡頭,後來她們母女倆想了想,還是放到婉姐姐這裡來了。龔家歷來不富裕,也是得虧龔夫人會持家,龔家還能維持著一定的門面。只是經過貶為知縣這一劫,狼山縣又是個做什麼營生也得不了幾個子的地方,龔家坐吃山空還要賙濟四方,現眼下那是家底也所剩無幾了。
但人窮志不窮,龔小妹隨了父兄的心性,也沒覺得家裡窮哪不好了,她只要家裡人每個人都在,這每一天都是和和美美的,遂一點也沒有訴苦之情,她剛才言明這些,也只是想跟許雙婉道明家中情況,省的日後來往,對她家的情況也沒個底,落了尷尬去,這廂她又樂不可支地道:「反正我娘現在肯定是在家裡盼著我回了,她現在見著我,可比見著我爹高興多了……」
「這麼說來,你也是跟著夫郎與父母住了?」許雙婉嘴角也起了點笑。
「一塊住。」龔小妹點頭,「我還沒跟你講他的來歷呢,他是以前的狼山縣的知縣之子,只是後來他父親,也就是我公爹沒了,家中母親也是早早就去了,他也沒什麼兄弟姐妹,家中就他一人,他家祖籍是比長肅還偏西的那個沙州的,在那邊也沒幾個親人,就沒回去了,一直住在長肅,他是個倔秀才,跟我爹那是不打不相識,反正這中間也是發生了好多事,去年他纏住了我非要娶我,我爹那個傻子被他忽悠傻了,就把我嫁給他了,他吧,沒什麼好的,但有一點好……」
她朝許雙婉擠眉弄眼,讓她猜。
「什麼好的?」許雙婉失笑搖頭,「我猜不出來,你說給我聽。」
「誒呀!」龔小妹坐不住了,「猜,猜,你快猜!」
許雙婉好久沒見過她了,見她活蹦亂跳的樣子也是好笑,笑著點頭,「行,那我猜。」
她想了想道:「學問很好?」
「誰管他學問啊?」龔小妹笑著搖頭,「再猜。」
「是個體貼的?」
「噗!」龔小妹豪爽一揚手:「我從來不指望他有這個。」
「嗯……」許雙婉沉吟了一下,隱隱猜到了,但她沒說,笑著道:「那我猜不出來了!」
「這都猜不出!」龔小妹一個拍掌,嘆道:「他身上唯一的好處,我看來看去,挑來挑處,就找著了一處,那就是長得好啊!臉俊呀!是個俊俏郎啊!」
心裡已經猜出來了的許雙婉也是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這小妹,以前就是這般了,私下最愛跟她戲謔道這個公子長得如何,那個公子長得如何了。
她說那些公子爺私下裡對她們品頭論足,她也得好好對他們說道說道幾句才成,不能讓他們光過嘴癮。
她家長公子,也是被小妹誇過的。
「我也是為了那個俊模樣,把自己賠上去了……」小妹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我娘說也不虧,至少半夜不會被身邊人醜醒。」
她跟許雙婉又說了句悄悄話:「她說老被我爹醜得半夜睡不著覺,當年嫁虧了。」
龔大人可不醜,儀表堂堂,走路有風,可是個再威武不過的男子了,許雙婉認識那位豪邁爽朗的大人,他要是醜,那就說不過去了。
這是龔夫人又在藉機埋汰視金錢如糞土的龔大人呢。
「改天有機會,讓你也見見他。」小妹說到這,感嘆地看著許雙婉,「不過他長的再好,那也是不能與宣長公子比的呀。」
那可是個病美男子呀!再高貴美貌不過了!
龔小妹當年看到他,才算是明白什麼叫做真正面如白玉,氣宇不凡的美男子。
許雙婉這下嘴邊笑意更深,她今兒也是不打算讓龔妹妹見長公子了,要不龔家妹妹只要見一眼,就知道什麼叫做夢碎京城,什麼叫做醜得半夜睡不著覺了。
「他前兩天出了點事,還在養病,今兒就不引見給你了。」她笑道。
「我聽說了,下次等我們兩家的都在,到時候見也不遲。」也不好見,她今兒只是來拜訪婉姐姐的。
「那,我聽說你已有孩兒了?」
「有了,快半歲了,想看看嗎?」
「看!」小妹忙又開啟籃子,「我娘這幾天給他做了兩身衣裳,你快看看,看合身不合身,不合身我也好拿回去改。」
等到望康抱來,小妹看著小胖子感嘆:「可真胖。」
長得真像個大饅頭,一身奶味,還是個香饅頭。
望康來了之後,小妹抱著望康就不放手了,一直到中午侯府快要用膳的時候才說要走。
許雙婉留了她的飯,但她沒應,說她娘在家裡等著她呢,許雙婉想想,也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便送了她到門口。
走時,小妹看著許雙婉,帶著英氣的小臉一片欣喜,「她們都說你過的不好,被家裡扔給了侯府當替命的,天天在家以淚洗面,我一個字都不信,沒見你我就知道,你現在肯定過的很好。我爹跟我說過,你是個心裡有根的人,能把最壞的壞日子過成好日子的人,在哪都會深深紮根過的很好,會跟那大樹一樣屹立不倒,他就從來沒有看錯過人……」
龔小妹也怕她們幾年不見,她們會變很多,但是,等她坐在了昔日的許二姑娘的面前跟她嘰嘰喳喳說話時,她就明白了,她們誰也沒變。
婉姐姐還是那個靜坐看閒雲飄蕩舒捲的婉姐姐,她也還是那個無畏險阻心志堅定的龔小妹。
「替我謝過你父親母親。」等這家人又重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許雙婉這才發現,她就算身陷泥潭也能抬頭仰望高空,是因為她深信這世上總有志潔行芳的人,身上沒有汙濁之氣,如那晴雲秋月,高潔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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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小妹這一來,許雙婉這忍不住笑出聲的次數,比她幾年來忍俊不禁的次數還多,更別論她嫁入侯府,皆是微笑淺笑,忍不住笑出來的時候少之又少。
她們相見的場面一傳到了宣仲安的耳裡,宣長公子聽完神色不明,讓來報信的小廝甚是站立不安。
等長公子揮手讓他走,他如釋重負,慌忙去也。
許雙婉回來,還被他盯著嘴角看了好一會,末了聽他自言自語:「龔北隆啊,行,我記住了。」
她被他弄得有點費解。
過了兩天,宣仲安能下床了,人能走,但臉還是不能看,他這臉比剛打那天還要浮腫,還要青黑甚多,醜如鬼魅,像極了真正的鬼面閻羅,宣尚書在鏡中打量了那個他不認識的鏡中人半天,第二日半夜,他就爬起了床,弄醒了許雙婉,面無表情地與她道:「給我穿官服,我要去大殿嚇人。」
他們床頭就點了一盞燈,燈火還不亮,許雙婉看著闇火中的他愣了一下,才怔怔地頷首。
這模樣,弄不好,是能嚇死幾個膽子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