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寶絡也有點不太好意思,輕咳了一聲才道:「既然你的將士都來京城了,這關在山裡也不透氣,何不如……」景都督當下一點英雄氣概也無地道:「山裡透氣。」
透氣得很。
但來不及了,這時候只聽聖上道:「可這外面更透氣嘛,既然來都來了,何不如幫著百姓們挖挖河,軍民同樂一番,也讓百姓們在無戰事的時候見識見識一下我朝將士的勇猛,這機會可難得了,你說是不是?」
最重要的是,將士們不要錢啊,這能給戶部省不少銀子。
景亮神情僵硬,不想說話。
「好了,等會我就叫兵部和兵部的大人過去跟你商量這事,你先回去休息,別累著了啊。」聖上陰沉的小臉上堆滿了笑,小眼睛小鼻子的笑起來,讓他這個人顯得更小裡小氣了。
景亮不走,站在原地。
「來人啊,送景都督!」
「是,景都督,這邊請,奴婢給您領路……」
「誒,不是……」景亮很想再說幾句,可是晚了,這時候聖上招呼著宣相大人往宮裡頭走,兩人幾個滑步,從側門不知道走哪去了。
景亮被一群宮人圍著,回過頭不斷地瞧,心想這叫什麼皇帝?
**
寶絡抱著女兒幾個箭步就從太極殿的側門溜了出來,這時候他全身才放鬆了點,面露睏倦,宮人要過來抱皇女,他搖了搖頭,道:「朕等會抱回去給皇后。」
到時候再和女兒在皇后身邊躺一會。
「不是要後天才回?」宣仲安開了口,看他步子慢了,他也放慢了點。
「趕了點時間。」寶絡道,眼眉之間沒有有了剛才在太極殿的笑意,整個人像老成了近十歲似的。
「心急了?」
「嗨。」寶絡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能不著急嗎?豈止是著急,而且是焦慮了。
等身不由己了,他現在才知道他以前想的一定要先對得起家人親人,再對得起什麼天下百姓和無關人等的想法有多天真。
不走到這步,就不懂得裹挾的力量。
可寶絡也不想認輸,他還是肖寶絡,是那個從小就想著一定要把母親妻子兒女放在至關重要的那點上的肖寶絡,他不會把天下放在他們之前。
他就是當皇帝,也只當一個像肖寶絡的皇帝。
「義兄。」他叫了他一聲。
「嗯?」
「等朕把兩個軍州的事也捊清了,朕能不能歇兩年?」肖寶絡說到這,沉默了一下,頓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宣仲安,「就兩年。」
「為何?」
「能不說嗎?」
「我總得知道您在想什麼。」
「我想陪皇后女兒過兩年,」肖寶絡說到這,輕嘲地笑了一聲,「我還記得我小時候跟我家丫頭姐姐說,等我大了,我一定要對我的妻子如珍似寶,把我的兒女抱在懷裡片刻都不離手……」
「我從小沒有爹,從小最羨慕的,就是家裡有爹的人。」肖寶絡擋著風,抱著女兒挺直地站著,如一棵青柏一樣挺且直,他已長大成人,他說著話,再談往昔還帶著笑,「我羨慕人家有爹到哪個程度呢?我記得,我四五歲的時候剛認識玉瑾那一會,跟著玉瑾回他家,看他叫爹,我心裡那個饞啊,太饞了了,嘴巴就不聽話了,我記得我當時也跟著大聲喊了一聲爹……」
「當時玉瑾爹都傻了,」肖寶絡笑著,眼中有淚,「我也哭了,我知道那不是我親爹,那種喊完就知道自己沒爹的感覺太深刻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就跟發生在昨天一樣,記憶猶新。」
宣仲安垂頭,摸了摸被包得密不透風的小皇女。
「我後來就想,我要是有了孩子,我就不可能讓他沒爹,我想在他們需要我的時候,一直在他們身邊,不能讓他們像我一樣想要爹的時候找不著,也不能讓他們的母親像我娘一樣,被自己的孩子追問著他們的爹哪去了,心裡苦也只能默默地咽偷偷地哭……」寶絡說到這,感嘆地道了一句,「我以前還道人生無非是這樣了,現在想想,要做的事情要保護的人太多了。」
有了孩子,有了生命的延續,他才真覺得,他能為自己,也想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