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把手放到肚子上,如果能回到過去,她是決計不會跟慶王來京城的。只是一切都晚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的退路已經被徹底堵死,唯有背水一戰,才有生機延續這場榮華。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生的孩子養在他人膝下,更不甘心自己明明是慶王的救命恩人,卻反倒要被髮賣。
她得想辦法,想辦法進府給自己掙一個名分,方才能保住性命,讓後半生衣食無憂。
這兩日慶王在跟崔文熙打冷戰,晚些時候他下值回別院,雁蘭卻故意躺在床上不予理會。
趙承延進廂房看她,坐到床沿問:「雁娘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雁蘭翻身背對著他,沒有吭聲,只默默地抹淚。
瞧見她不對勁,趙承延用力扳過她的肩膀,看到梨花帶淚的臉,他皺眉問:「你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站在門口的小桃適時說道:「今日娘子去了一趟府裡。」
聽到這話,趙承延不由得愣住,詫異問:「你去府裡作甚?」
雁蘭小聲抽泣道:「昨兒王妃差秦大夫來給奴婢診平安脈,秦大夫說奴婢的胎以後都由他來保,奴婢心中感念王妃仁善,今日便進府致謝。」
「她從平陽府回來了?」
「回了。」
「是不是刁難你了?」
「沒有,她待奴婢極好。」
這話令趙承延半信半疑,看向小桃問:「你家娘子可有被瑤光園那邊刁難過?」
小桃搖頭道:「不曾。」又道,「王妃待娘子極好,還賞了一支寶石花釵,很是惹眼呢。」
趙承延摸不著頭腦問:「那你何故傷心落淚?」
雁蘭吞吞吐吐道:「奴婢是個福薄的人,只怕連今年都熬不過去了。」
趙承延不高興道:「好端端的,說這些胡話作甚?」
雁蘭楚楚可憐道:「不瞞郎君,奴婢從府裡回來時,聽到一些閒言碎語,說奴婢仗著肚子橫行霸道,是個短命的,待產下子嗣,就不中用了。」
趙承延面不改色。
雁蘭偷偷地瞟他,繼續說道:「她們說郎君要去母留子,府中主母日後定是容不下奴婢的。奴婢自知身份低,配不上郎君,可是奴婢只要一想到當初在魏州的經歷,心裡頭就傷心難過。」
這話說得趙承延蹙眉。
雁蘭乖巧地把他的手抱緊,落淚道:「奴婢孤身一人,唯有郎君才是仰仗,這高牆大院的四方天地,便是奴婢的生機。可惜奴婢福薄,命不好,往後不能陪伴在郎君身邊了。想到此,奴婢就難受不已,只恨自己出身不好,沒有資格陪伴郎君。」
她說得誠懇,小貓似的嬌弱不禁令趙承延生出些許憐憫,「你莫要聽那些長舌婦瞎說,沒有的事。」
雁蘭天真地望著他,一雙溼漉漉的眼裡含著期待,「真的嗎?」
趙承延點頭,「真的。」
雁蘭:「郎君可莫要哄奴婢。」
趙承延安撫道:「你懷著身孕,最易胡思亂想,這些日好好把身子養好才是正事。」又道,「瑤光園那邊就莫要再去招惹了。」
「郎君是不高興了嗎?」
「沒有,崔氏脾性古怪,恐她傷了你。」
「郎君瞎說,奴婢覺著王妃行事落落大方,是個頂好的女郎,待奴婢也很真誠,說話輕言細語,從未給奴婢難堪,哪有你說得那般古怪?」
趙承延抿嘴不語。
雁蘭自言自語道:「有時候奴婢好生豔羨她,能得郎君這般好的夫君疼寵,且有孃家背景做倚靠,人又生得美,上天真眷顧她。」
趙承延嗤之以鼻,嘲弄道:「她若有你的一半覺悟,就不會這般折騰了。」
雁蘭善解人意道:「那也怨不得她,畢竟哪個女郎願意分享自己的夫君呢,更何況像她那般高貴的女郎,心裡頭不痛快,也在情理之中。」
這話委實會說。
趙承延掐了一把她的臉兒,覺得這女郎懂事可心,比家裡那個會哄人多了。
接下來的幾日他都宿在別院。
芳凌有時候會發牢騷,崔文熙則暗搓搓高興,她巴不得那廝天天都宿在別院,越是這樣,就越能證明雁蘭有手腕。
只要她有手段挖牆腳,這場婚,就不愁和離不掉。
找到和離的新方法後,崔文熙再無先前的煩悶,她會默默地推波助瀾,給雁蘭加油,由她去收攏慶王。
有這麼一個得力助手,委實省心不少。
心情好了,崔文熙又恢復了以前的光鮮靚麗,反正慶王府不愁吃穿,該花花該用用,決不能虧待自己。
這不,聽說寶香齋新出了幾款胭脂,她還特去了一趟。
京中賣胭脂水粉的鋪子當屬寶香齋和桃顏坊,深受貴婦們喜愛,崔文熙過來時碰到永寧也在這兒挑胭脂等妝物。
鋪子裡的女郎把二人引到樓上,兩人坐在一起閒聊,永寧問道:「你從平陽府回來後,四郎可有為難你?」
崔文熙回道:「不曾。」又道,「他日日宿在別院,有溫香軟玉在懷,還同我計較什麼?」
永寧「嘖嘖」兩聲,指了指她道:「你崔長月可真是大度,我若是你,早就揭竿而起了,非得把那賤妮子打死不可。」
崔文熙被她說話的語氣逗笑了,抿了口茶道:「阿姐都是過來人了,還血氣方剛的,若是把身子氣壞了,不就冤枉了?」
永寧撇嘴,算是徹底服了她,「可真有你的,那狐媚子都爬到你頭上作威作福了,你竟還能容忍得下。」又道,「坊間傳聞你是妒婦,我看吶,此言不真。」
崔文熙挑眉不語。
不過是不愛罷了,沒有愛,便不會再為那人茶飯不思,更不會為他牽腸掛肚。
她素來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因為這個時代容不得她優柔寡斷,她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愛得卑微。
稍後鋪子裡的掌櫃親自送來新品供她們挑選,永寧年歲大些,比較偏愛色澤濃豔些的,崔文熙則喜愛嬌豔明媚的顏色。
二人對新品挑挑揀揀。
平時永寧貪享玩樂,自從府裡的兩個面首被自家兒子杖斃後,就覺得少了不少樂子,看此次出的新品不錯,便給馬皇后也挑選了些,問道:「長月最近可忙?」
崔文熙:「不忙。」
永寧:「那咱們什麼時候進宮陪皇后打兩局葉子牌,從她那裡刮點油水來?」
崔文熙:「……」
她一時哭笑不得,因為馬皇后的牌技甚差。
深宮裡的女郎雖然能享榮華富貴,卻沒法像她們那樣可以隨意出入市井,故而有人從外面帶點小玩意兒進去陪伴也是極好的。
馬皇后脾性好,跟聖人一樣和氣,永寧對這個大嫂還是挺喜歡的,經常聚在一起玩耍。
起初崔文熙並不想湊熱鬧,後來仔細一想,她同慶王和離後許多人脈關係便斷了。
先前經營起來的圈子皆是在建立在慶王的身份之上,一旦脫離慶王妃這個頭銜,她便什麼都不是。
僅僅只頂著鎮國公府嫡長女的身份,以往那些人脈還會賣她的賬嗎?
往後和離,她便再無仰仗依靠,什麼都要靠自己去籌謀。
就算孃家的背景再不錯,所處的圈子也不過是公侯伯爵,跟這群皇族宗親圈子帶來的人脈資源益處差遠了。
這麼多年她苦心經營起來人脈豈有放棄的道理?
以後總會有用到的時候。
思及到此,她便應承下來。
晚上崔文熙就開始準備第二天進宮穿的衣裳了,聽到她說要去陪馬皇后打葉子牌,芳凌頗覺詫異,問道:「娘子怎麼想著去打牌了?」
崔文熙淡淡道:「往後離了慶王府,宮裡的人脈總得想法子留住。」
芳凌:「奴婢目光短淺,倒沒想到這茬。」
崔文熙現實道:「我一介弱質女流,成日里被嬌養在後宅,只見過簸箕那麼大的天,以後離了慶王便什麼都不是,若想要日子繼續過得舒坦,以往經營的人脈一處都不能丟。」
說罷拿起一條海棠紅披帛看了看,繼續道:「與慶王和離,是想日子過得更好,而不是更糟,倘若更不如意,我又何必自討苦吃。」
這點芳凌點頭表示讚許,「娘子費了這麼多心思和離,往後自然要越過越好才不枉這番折騰。」
崔文熙「嗯」了一聲,拿披帛在身上比了一下,覺得不合意,又換了另外一條。
她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身處這樣的時代,你就甭想著要去創造多大的偉業了,估計還沒跨出門檻就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僅如此,沒有慶王做仰仗,背地裡覬覦你的男人們總會有各種法子折辱你的尊嚴。
現在她便要試一試她崔文熙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立足,唯有不脫離皇族中心的人脈圈子,暗地裡覬覦她的惡狼在伸出爪牙之前才會有所忌憚。
這樣才能達到真正的自保。
翌日一早崔文熙便乘坐馬車同永寧匯合進宮,女郎家總喜歡脂粉妝物,馬皇后見她們帶來的胭脂,很是歡喜。
崔文熙的審美向來不錯,根據馬皇后膚色挑了兩款適合她的顏色,試了一下效果很好,整個人的氣色都要亮眼許多。
馬皇后心情好,拍了拍她的手道:「昨兒平陽進宮來,我瞧著精神不錯,整個人也比往日開朗,長月與她私交甚好,勞你多開導著些。」
崔文熙:「大嫂且放心,我看平陽那模樣,應是在慢慢走出來了。」
馬皇后嘆了口氣,「她重情義,我就害怕她陷在裡頭了,若不然往後餘生可要怎麼過。」頓了頓,「倒是你,拿得起放得下。」
崔文熙笑了笑,「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阿孃也跟大嫂一樣發愁呢。」
馬皇后:「……」
一旁的永寧插話道:「往後大嫂就莫要勸和了,婚姻這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女郎家從來都是身不由己,只要自己能擔得起後果便罷了。」
馬皇后默了默,看向崔文熙道:「你當真想明白了?」
崔文熙點頭,「我嫁進趙家七年,大嫂應曉得我的脾性,既然做出了決定,必然經過深思熟慮的。」
馬皇后:「那我往後便不再規勸了。」
平時永寧也經常進宮來,崇政殿這邊的聖人聽說她約馬皇后打葉子牌,沒好氣道:「永寧那廝奸滑著呢,又想來刮油水了。」
對面的趙玥笑道:「姑母經常進宮來陪阿孃,她也歡喜一些。」
趙君齊搖食指,「你阿孃牌技甚差,她啊,多半又瞧上長春宮的物件了,指不定來哄了去。」
趙玥:「……」
趙君齊:「二郎等會兒過去瞧瞧,勿要讓你阿孃吃虧。」又問高公公道,「可知是哪些人作陪?」
高公公笑盈盈道:「就只有永寧長公主和慶王妃崔氏。」
聽到這話,趙君齊猛拍大腿道:「兩個牌精,合夥起來誆皇后,多半是瞧上她手頭的物件了!」
趙玥眼角含笑,回道:「兒等會便過去瞧瞧,看姑母她們要如何誆阿孃的物什。」
這不,如趙君齊所言,永寧是真的看上長春宮裡頭的物件了。
馬皇后宮裡有一隻白瓷玉壺春瓶,器型玲瓏有致,典雅不俗,入了永寧的眼,惦記了許久。
葉子牌不止民間愛玩,高門貴族也喜歡這項娛樂。
馬皇后雖然牌技差,但有牌癮,永寧前來陪她打牌消遣,倒也樂得歡愉。
今日她的手氣賊好,永寧桌上的石子兒籌碼輸了不少,只剩下兩顆了。
崔文熙則稍微穩妥些,她會算牌,一點都不急躁。
三人邊玩牌邊聊了些家常。
待趙玥過來時,馬皇后先贏後輸,籌碼被二人瓜分不說,還在崔文熙那裡借了兩回本。
桌上的兩枚金錁子委實惹眼,趙玥過來攔了宮人通報,他大老遠就瞧見了那兩粒黃燦燦的東西,打趣道:「喲,今兒四皇嬸運氣很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