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追求茶湯在茶盞中呈現出來的極致形態,沫、餑、花皆要上佳,星花點點,沫子要豐厚,且湯色銀澄碧綠。崔文熙仔細分配每一盞茶,沫餑均勻,口感才不會出現差異。
婢女將分配好的茶湯呈給外頭的二人,新茶色澤碧綠,在天青色的茶盞裡清豔澄明,芳香濃郁。
平陽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玥先觀茶湯形態,看起來跟宮裡的烹茶手藝沒什麼差別,他端起茶盞小小地嚐了少許,味兒甘香醇厚,滿口生津。
品茶需細,回味了一陣兒,他再抿上少許。
屏風後的崔文熙也嚐了嚐自己烹的茶,覺得甚好。
平陽好奇問:「如何?」
趙玥想把那人引出來,故意說道:「觀湯色形態極好,只是口感微澀,微欠些火候。」
不出所料,聽到這話,屏風後的崔文熙不服氣。她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茶湯,細細回味,明明回甘醇厚,哪來什麼澀?
這不,她坐不住了,發聲道:「二郎說茶湯口感微澀,今日便要討教討教,如何才能回甘醇厚?」
聽到她的聲音,趙玥看向平陽,詫異道:「我說是誰呢,原是四皇嬸。」
平陽沒說話,只嚐了嚐茶湯,說道:「二郎忒狡猾了,這茶飲口感醇正,哪來什麼澀?」
屏風後的崔文熙被氣笑了,探頭走出來道:「合著我是被詐出來了?」
趙玥起身向她行禮,她還禮,厚著臉皮問:「二郎是不是詐我?」
趙玥咧嘴,平陽則掩嘴笑。
他知道她多半不好意思提正茬,要不然也不會兜了這麼大的圈子,索性主動替她開路,坐回原位道:「四皇嬸可是張焉棋的主兒?」
崔文熙也坐到椅子上,回道:「說是也不是。」
趙玥:「???」
他主動提起,免了她不少尷尬。
崔文熙心裡頭其實有點小忐忑,斟酌道:「家父是棋痴,酷愛收藏棋譜相關的物什,張焉棋是我從他手裡討來的。」
趙玥輕輕的「哦」了一聲,不再多問,自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崔文熙瞧不出他的心思,小心翼翼說道:「今日以張焉棋尋二郎來平陽府,委實不太適宜,還請二郎莫要見怪。」
趙玥心中本來暗自歡喜,卻成心問:「今日休沐,四皇叔怎沒一同來?」
崔文熙不自在答道:「他去了別院,不方便與我同往。」
趙玥再次「哦」了一聲,挑眉不語。
崔文熙不敢看他,有些掙扎地絞著手帕,她到底是後宅婦人,怎麼都不好與他開口提外放的事。
平陽在一旁沒有吭聲,看她糾結,便起身出去喚婢女添糕點來。
往日崔文熙落落大方,向來都是一派沉穩莊重,今兒反倒緊張窘迫起來,全然沒有平日裡的老沉。
趙玥覺得趣味,愈發覺得那女郎頗有幾分可愛。
崔文熙不自在地偷瞥他一眼,二人目光相撞,同時別開。她糾結了好半晌,才豁出去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二郎可願幫襯?」
趙玥:「???」
崔文熙朝芳凌做了個手勢,芳凌把張焉棋取來呈上,她正色道:「說來慚愧,這事原本輪不到我這個後宅女郎插手,可是我心疼孃家妹妹,不想她離京太遠,故而斗膽求二郎開個恩。」
趙玥裝傻問:「此話何解?」
崔文熙鼓足勇氣道:「著作郎馮正是我孃家妹夫,今年要外放到乾州雲塘縣任職,乾州離京來回得四五月的行程,我打小與二孃親近,捨不得她去那麼遠,故才來求二郎開個恩,可否把馮正調任近一些?」
聽了這番話,趙玥垂眸不語,他輕輕撫掌,意味深長道:「四皇嬸可知你在做什麼嗎?」
崔文熙侷促道:「知道,我在涉政。」
趙玥盯著她似笑非笑,「你很清楚。」
崔文熙破罐子破摔道:「且還是賄賂。」
這話把趙玥逗樂了,抿了一口茶,說道:「我朝律令,賄賂朝廷官員的罪名你可知曉?」
崔文熙沉默,就像做錯事的學子等待著夫子責罰。
趙玥瞧得趣味,起了逗弄心思,故意問道:「這是你孃家的事,國公府沒想法子嗎,要讓你一介後宅婦人出面?」
崔文熙繼續保持沉默。
趙玥繼續道:「婦人涉政乃大忌,你與四皇叔是夫妻,若向他開口,他自會進宮找聖人,何故兜這麼大的圈子來尋我?」
這話崔文熙不愛聽,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蹙眉回擊道:「二郎故意裝傻不是?」
見她變臉,趙玥閉嘴。
崔文熙一改先前的侷促,盯著他那張白淨俊秀的臉,說道:「你知道我在與慶王鬧和離,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何故以為我會向他低頭求這個情?」
趙玥沒有應答,選擇了沉默。
崔文熙忽然露出奇怪的眼神看他,現下廳裡除了芳凌外沒有他人,她忽地試探問:「那日在永寧府,二郎躲在假山裡又是因何緣故?」
這話把趙玥問愣住了。
崔文熙直勾勾地盯著他審視,一點都沒有作為婦人盯著男子看的不妥。
許是心虛,趙玥不禁被她盯得發慌,不自在道:「此前我曾同四皇嬸解釋過。」
崔文熙沒有說話,只盯著他揣摩。
趙玥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硬是沒有迴避。可是那女郎的目光委實叫他招架不住,充滿著洞察人心的刺探與刁鑽。
在某一瞬間,他很沒出息地紅了耳朵,少許緋色悄悄染上,襯得少年郎愈發明豔。
崔文熙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問:「你臉紅作甚?」
趙玥聽了立馬摸自己的臉,原本是沒紅的,結果被她這一說,反倒生出幾分羞惱,忸怩道:「瞎說。」
轉瞬,少許緋色爬到了臉上,桃花眼裡染了窘迫,豔得要命。
那種嬌氣的忸怩一下子就把崔文熙帶回到假山裡的場景,當時他也是這般手足無措,跟林間小鹿般慌張。
許是那模樣叫人生出欺辱心,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永寧嗜好年輕幼嫩的少年郎了。
乾乾淨淨純白如紙的俊俏郎君,才十八歲的年紀,模樣又生得討喜,特別是忸怩不自在的青澀模樣,真真叫人把持不住。
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崔文熙乾咳一聲,倉促收回視線。
趙玥迅速整理混亂思緒,心情很快就平靜下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他故意道:「開啟讓我瞧瞧。」
崔文熙依言開啟木匣,小心翼翼把棋盤取出,將其舒展擺放到桌上,盒子裡的棋子也取了出來。
進屋來的平陽說道:「京中人都知道鎮國公嗜好專研圍棋,四皇嬸必得了真傳,不若就以這張焉棋與二郎手談一局,看誰更厲害?」
趙玥饒有興致地揀起盒子裡的白子,輕輕摩挲道:「我倒是極少見過四皇嬸對弈。」
平陽:「我跟你說,四皇嬸最是精通棋藝,女紅最差,二郎若不信,可以比比看誰更能耐。」
崔文熙受不了這高帽子,「平陽莫要瞎吹捧。」
趙玥瞥了她一眼,「先前四皇嬸說求我開個恩,這張焉棋我甚是喜歡,可是賄賂朝廷官員委實不妥,我身為監國太子,倘若知法犯法,不免落下話柄。」
此話一齣,崔文熙心頭一緊,連忙起身認罪道:「這是妾身的疏忽,還請殿下責罰。」
平陽趕忙打圓場,「二郎莫要嚇著四皇嬸了,我們這些婦人,哪有你們官場上的人想得那麼周全?」
趙玥歪著頭問:「四皇嬸平日裡行事是公認的穩妥,當真沒想過這茬?」
崔文熙斂神道:「這是妾身的疏忽。」
她是真被嚇著了,連自稱都改了。
方才那廝臉紅時的模樣明明像一隻傲嬌的小羊羔子,現下翻臉卻讓人心生懼意,也難怪平陽說他刻薄冷情,真跟夏日的天公一樣說變就變。
好是在那傢伙也沒過於為難她,應是為了扳回方才被她弄得臉紅羞窘的顏面才這般唬她的。
「四皇嬸既然捨得拿張焉棋來請,可見其誠意,不過這東西我卻不能受,恐壞了名聲。」又道,「張焉棋從前朝到至今已有三百餘年,這般珍貴的東西理應留在愛棋之人手裡,四皇嬸棋藝了得,不若今日就以張焉棋同我切磋一番,若是能勝得過我,我便應了你的請求,你意下如何?」
聽到這話,平陽連忙應戰道:「那敢情好。」
當即衝崔文熙使眼色。
崔文熙一時有些猶豫,她對圍棋是有幾分偏愛,可以說崔家的後輩皆受鎮國公影響,對棋藝頗有專研,只不過跟趙玥對弈還是令她有些為難。
現在他明明瞧上了張焉棋,卻不受,只要她對弈勝了他,便能如願,活脫脫的無本生意。
這事兒怎麼想都覺得佔了便宜,倘若他技不如人輸得太慘,那也委實沒面子。
在她腹中算計著如何應對時,趙玥興致勃勃問:「四皇嬸可願與我這個侄兒切磋一回?」
崔文熙回過神兒,這事眼見已經促成了一半,總不能半途而廢,便應道:「也可。」
於是平陽命人收拾場地出來供二人對弈。
僕人在一方矮榻上擺放好張焉棋,趙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崔文熙前往矮榻,上榻盤腿而坐,趙玥則撩袍坐到她的對面。
圍棋講究黑先白後,趙玥頗有君子風度把主導權交給崔文熙。她也未推託,從棋盒裡拿出幾粒黑子置於身後,而後握拳伸出,讓他猜棋子奇偶。
倘若猜中手中棋子,便能拿到走第一步的權利。
趙玥猜奇數。
崔文熙鬆開左手,掌心是偶數,她笑道:「承讓。」
趙玥伸手做「請」,崔文熙把棋子放入棋盒中,留下一粒黑子落到棋盤上,正式拉開了廝殺帷幕。
誰都沒料到,這盤棋,他們竟然整整廝殺了兩個時辰,甚至連午飯都懶得吃。
趙玥打小就在權勢漩渦裡沉浮,掌控欲極強,表面上雲淡風輕,實則處處籌謀,那種特性在棋局上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偏偏崔文熙也是一個精於算計的人,從來不會失控,特性則是穩如老狗。
兩個有著共同特質,卻又天壤之別的男女在這小小的四方天地裡上演了一場防守與征服,可以說是第一次通過棋局窺探對方的內心性格。
簡直是丰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