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至於這時候剃呀,等來年開春再剃也不遲,留鬍子不冷。」
這話倒也不是空穴來風,每年寒冬,蘇克津城都會颳大風,從早到晚的刮,那風颳到臉上跟刀子般生疼生疼,皮膚稍微脆弱點,在隴北根本活不下去,所以這裡的人大多皮膚黝黑泛紅,而且身材倍兒結實,無畏風雪。
弘闊可汗不耐煩地問:「你有什麼事?」
大可敦這才想起自己要說什麼,她是聽說豐國公主主動向大汗自薦枕蓆,生怕英雄難過美人關,這才急匆匆趕來,隴北人都知道,中原人最是陰險狡詐兩面三刀,他們的男人卑鄙齷齪,女人則狐媚勾人。
她是大可敦,又是隴北人,對了了這種被送來和親的公主很是看不上,認為豐國皇帝答應的如此之爽快,定然心有不軌。
這一扭頭瞧見了了,頗為意外,「你就是豐國公主?」
了了看著她,大可敦滿腔勸誡此時盡數咽回肚裡,不知想到什麼,眼珠一轉,臉上頓時堆滿笑容:「真不愧是好山好水養出的好人兒,瞧這俊的,你大老遠地從豐國而來,人生地不熟,怕是有許多事不知如何打理。這樣,要是你不嫌棄啊,無論什麼事你都能來找我,我的營帳上飄著三色彩旗,你一眼就能看見。」
了了沒有感受到大可敦的敵意,但卻避開了對方伸來想要摸她臉的手,大可敦不以為意,連連說了不少好聽話,殷勤地令了了奇怪。
弘闊可汗說:「說完話了沒?說完了就回你自己帳子去,別在這咋咋呼呼。」
大可敦:「大汗,您可小心著點兒,這剃鬍子不能分心,塔木洪還小的時候剃鬍子,我跟他說了句話,他手一滑就往臉上剌了道——哎喲!大汗!大汗!您看我都說了,讓您小心著點兒!」
無獨有偶,大可敦話沒說完,弘闊可汗手一抖,臉上頓時多了道血口子,從右臉剌到下巴頦,鮮血如注。
他隨手拿帕子一擦,皺眉斥責:「行了,剃個鬍子而已,你先回去,天色不早了。」
大可敦關懷地又問了幾句,弘闊可汗忍著不耐勉強應付過去,總算是將大可敦送走,臨走時,她還不忘跟了了打招呼:「記得有什麼事隨時找我,我都能幫忙,你這來了隴北,日後就是隴北人了,千萬別跟我客氣。」
了了不回話,大可敦也不意外,她回到帳子後,恰巧長子塔木洪來探望,當下便與塔木洪提起豐國公主,興致勃勃:「我想過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木罕一死,你的優勢便大過努爾提,據說豐國公主帶來了許許多多的嫁妝——」
塔木洪打斷母親的話:「阿媽,豐國公主不會幫我。」
「她要是想在隴北站穩腳跟,就得選擇你或者努爾提,你阿爸雖還是壯年,可早晚有一天要走在你們前頭,到時候豐國公主年紀輕輕的,難道要在隴北守一輩子活寡?」
大可敦越想越對,伸手替長子整理衣冠,越看越是滿意:「我兒塔木洪,是草原第一勇士,不比你阿爸差,待到日後你做了大汗,依舊叫她做可敦。」
塔木洪心跳立時漏了一拍,隴北的確有父妻子繼,兄死娶嫂的習俗,只是他從未這樣想過。
大可敦問:「難道那位豐國公主不夠美麗,不夠富有?」
身為弘闊可汗的妻子,大可敦不缺吃穿,然而隴北的環境條件註定了她們無法像中原人一樣生活,說白了就是隴北雖然會打仗,能打仗,但是挺窮的,就是因為窮,這仗才總打不完,因為打著打著糧草就沒了,天就冷了,大可敦每年春天還要出去放牧呢!
豐國公主就不一樣,光是嫁妝便有幾十輛車!中原的金銀玉器茶葉草藥與書本筆墨,在隴北是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的好東西,可見這位公主一定非常受中原皇帝寵愛,與她打好關係,便等於多了個有力的盟友。
大可敦興致勃勃,「我聽說她不是那種看到蟲子都要掉眼淚的柔弱姑娘,還有本事殺了木罕,殺得好!木罕一死,努爾提就等於失去了一條臂膀,他對豐國公主必然懷恨在心,這是咱們的大好機會!」
雖然弘闊可汗正值壯年,看著甚至還有好幾十年可活,但私底下兩位王子對汗位的爭奪人人心知肚明,弘闊可汗自己也知道,他不像豐國皇帝,心裡清楚兒子們都想要這個位置,可誰要是敢表現出來,豐國皇帝立馬翻臉不認人,他有好幾個兒子都是因此獲罪被貶。
而隴北沒有這種規矩,弘闊可汗希望兒子們爭搶的越厲害越好,爭搶的兒子越多,就說明隴北後繼有人,大汗的位置能者居之,當年他也是在眾兄弟間殺出一條血路,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的兒子裡,最出色的便是長子塔木洪與次子努爾提,明面上這兩人較勁,私底下大可敦與二可敦也一樣,她們無條件地站在自己兒子這邊,因此了了與她們並非情敵,反倒是可以拉攏的盟友。
木罕之死令了了與努爾提結仇,這正好是塔木洪的機會。
見阿媽說得眉飛色舞,塔木洪脖子上的印記隱隱生疼,他不由得抬手去捂,眼前回蕩起了了金簪殺人時的情景,要說殺人,戰場上塔木洪不知親自殺過多少,隴北女人也會騎馬,必要時同樣能夠拿起武器保家衛國,但這種時候少之又少,因為強大的隴北勇士能夠為她們遮風擋雨。
人會下意識追逐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塔木洪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