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同陌路二十年的朋友再度相見,彼此之間竟出乎意料的和諧,只是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知是無話可講,還是心知肚明。
海月花對拉合有種「近鄉情怯」之感,一方面她後悔於這些年的疏離,另一方面則害怕拉合會拒絕自己,思來想去,終究是重修於好的渴望佔據上風,就在海月花試探著開口時,拉合卻也恰好說話。
「你……」
「你……」
兩人相視一眼,雖什麼都沒說,卻又好似一切說盡,二十年來的隔閡疏遠亦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圖娜跟木拉拉是兩個很好的孩子,米朵姐妹三人私下裡一直揹著我與她們倆交好。」
米朵是拉合的大女兒,拉合不想與海月花加深仇恨,所以告誡女兒們遠離海月花的兩個女兒,誰知道這幾個不如塔木洪努爾提受重視的孩子卻擰成了一股繩。拉合發現此事後曾想過阻止,最終她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女兒們已經長大,是能夠展翅高飛的雌鷹,不需要母親再為她們參謀。
海月花有些羞愧地說:「是我不好,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塔木洪身上,忽略了她們。」
「也沒什麼不好。」拉合很不客氣地說,「圖娜跟木拉拉是自由的海東青,不受重視反倒可以自我生長。」
生了兒子後的海月花要教女兒,這可比冬之女神的傳說還要可怕。
這對二十年前的好友就此重修舊好,真正處於權力中央後,海月花才明白,什麼扶持兒子當可汗,自己當可汗的母親就心滿意足,通通都是虛假空話,手握權力的人才知道這種滋味有多麼令人著迷。
冬之女神祭祀大典上,新任隴北大祭司拉合向隴北的女人們講述了一個新的「傳說」。
從來就沒有什麼賜予男人弓箭,獎勵女人針線的天神。從始至終,她們只有一位神明,那就是冬之女神,她賜予女人弓箭,獎勵男人針線,可女男地位顛倒日月逆轉,女神憤怒降下神罰,寒風是女神的怒吼,冰雪是女神的咆哮,想要萬物復甦,就必須恢復正常的秩序,否則隴北將永無春日。
伴隨著拉合的話,漫天風雪呼嘯而來,甚至有數條冰龍盤旋於半空,目睹此現象的隴北人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眼睜睜看見冰龍化為流光,消失在了了身邊。
眾目睽睽之下,弘闊可汗成為了這場祭祀的最後祭品,拉合手起刀落,將他的頭顱斬下,在沒有人聽得到的地方,她微笑著對弘闊可汗說:「這一刀,遲來了二十年。」
說罷撿起頭顱放置於身側木匣之中,這是她為父親準備的賀禮,想來父親收到後,會感到非常欣慰。
清卓大驚失色,弘闊可汗就這樣死了?當著隴北女人的面,被新上任的大祭司一刀了結?
那可是號稱最強的男人,威名響徹中原的強大勇士,這樣的男人……就這麼死了?
弘闊可汗脖子上的鈴鐺隨著頭顱掉落,骨碌碌滾了幾圈,落到了了腳邊,被了了隨意踩碎,她站在高高的祭臺上眺望遠方,有她在天地也要變色生命亦將滅亡,可此時的隴北卻蔓延著一種說不出的勃勃生機,如同綠芽突破凍土冒出新生,堅冰展開裂紋。
清卓隨著了了的視線看去,天廣地闊,江山無邊,狹窄的胸襟因這壯麗之色撐開些許,裝進了震撼與感嘆,還有數不盡的不甘。
草原一望無際,沙漠荒蕪遼闊,這是隴北。
高山河流,雕樑畫棟,煙雨樓閣富麗堂皇——那是豐國。
自己這悲慘無助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如果她能像哥哥那樣讀書辦差,如果她能看見巍峨的高山、洶湧的河流,能沐浴自由的風雨與黃沙,她就不會甘於現狀,不會將母親與哥哥視為人生的全部。也許她能繼承皇位榮登大寶,這天下興許也能是她的。
那樣就沒有和親可言,她不會成為弘闊可汗的三名妻子之一,不會夾在哥哥與丈夫之間左右為難,更不會客死異鄉——了了說得對,她曾有無數次機會改變現狀,可她總在自怨自艾,等待母妃後悔,等待哥哥拯救,等待丈夫寵愛,等待虧欠自己的這些人良心發現。
真是愚蠢極了。
當清卓意識到這一點後,一直以來蠶食著靈魂的束縛頓時化為雲煙,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天地中,她像是再次被孕育,天生地養,無拘無束。
了了似有所覺,在她的目光中,小小的雪人逐漸凝聚成型,弘闊可汗作為祭品被斬殺的同一時間,清卓也就此重生。
拉合驚訝地發現祭臺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個陌生小女孩,了了隨手將小清卓拎起來:「在我回豐國之前,讓她跟著你吧。」
以冰雪之軀復活後只能從小孩子重新生長,清卓聽了了要將自己交給拉合,破天荒的沒有反對,而是乖乖走到拉合身邊,這一幕被海月花看在眼中,問:「你怎麼不把她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