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只記得自己十四歲時阿爹意外身亡,崔家變天,二叔搖身一變成了家主,二嬸孃搶走了阿孃的東西,自己跟阿孃只能搬到崔家最小的院子住,原本的東跨院便成了二房一家的住處。
阿爹死了,阿孃卻在這時查出有了身孕,這是阿爹的遺腹子,祖父祖母十分看重,把個月後,阿孃順利產子,她終於有了弟弟,可阿爹卻再也看不著了……想到這裡,崔文若簡直肝腸寸斷,一家三口最幸福的記憶至此戛然而止,要是阿爹還活著該多好啊!
好景不長,雖說有了弟弟,但崔家已換了人做主,有了弟弟也無濟於事,好在祖父祖母很上心,崔文若與母親淩氏也將全部希望壓在了這個男嬰身上,養育他長大,督促他好好讀書光照門楣,誰知弟弟剛會說話走路,皇上便薨了,登基的新帝竟是他老人家的滄海遺珠!
此事原與崔家毫無干係,可崔家倒霉透頂,與其他世家被一同清除,崔文若隨著眾多女眷淪落教坊司,直到一次獻藝——
「你說話啊!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你管我的阿爹阿孃叫爹孃?為什麼我阿爹阿孃認不出你是假的?你是誰,你是誰!」
崔文若聲嘶力竭的質問著,了了冷聲說:「你要是再敢喊一句,我就讓你灰飛煙滅。」
六歲大的小女孩說出這種話,竟沒來由的令人恐懼,饒是已死的崔文若都不例外,她驚恐不已:「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在這兒?我阿爹阿孃為什麼會把你當成是我?」
吼叫質問無效後,崔文若悲從中來,哀哀哭泣,天知道當她睜開眼睛再見到阿孃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亦或者是迴光返照,可隨後的驚嚇令她慌張,她的阿爹阿孃,怎麼成了別人的?
這個人明明跟自己長得一點都不像,阿爹阿孃怎麼會認不出?
了了冰冷地說:「你臨死前的願望,自己不記得了?」
崔文若聞言,呆愣當場,她絞盡腦汁開始回憶自己臨死前究竟在想什麼,淪落教坊司後,她因容貌美麗被選中入宮獻藝,結果卻發現新帝的面容無比熟悉,那張臉曾被自己無情地踩在腳下,一時之間,怒火衝昏大腦,她假作跳舞獻藝,卻拔了釵子意圖行刺,結果被當場抓獲,行刺天子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受刑至無法忍受時,崔文若曾想……
——隨便誰吧,隨便誰來救救我,替我承受這份痛苦,我不想活了,這條命我不想要了!
「難道、難道就是因為這樣一句話!?」
她拼命搖頭,「這種氣話怎能當真?那時我疼得受不住了,想死卻又死不成才會這樣想,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不想活,我——我是——」
了了正等著她繼續哭號解釋,誰知崔文若說著說著竟淚流滿面:「我真的不是不想活……我就是太疼了,忍受不了了,我想活啊,你把阿爹阿孃還給我,你把阿爹阿孃還給我,那是我的阿爹阿孃,不是你的……求求你還給我,還給我吧!」
了了完全不明白:「你的人生,你已經有過一回了。」
「可是我做錯了很多選擇!我不甘心!」她反駁,「明明可以避免那麼多悲劇的,是我自己太過愚蠢,才會錯過……明明可以避免的!我只是想再重來一回,這是我的爹孃,我的人生,你不能奪走!」
了了拿起一個茶碗,崔文若還在悲傷之中,並不知道了了想做什麼,直到茶碗當頭罩下,將小雪人徹底蓋住,連同崔文若的聲音都變得微弱無比,了了才無情地說:「不可能。」
這已經是她的人生了。
崔文若頓覺天塌地陷,世界一片黑暗,可惜她的哭喊只有了了聽得見,就算哭倒了天,也沒人在意。
次日一早,淩氏氣色極好,面容白裡透紅,不過她來時,了了已穿好了衣服,她問婆子養娘:「怎地不上前伺候姑娘?」
「回奶奶,姑娘她不要我們伺候。」
了了用帕子擦過臉,輕描淡寫瞥淩氏一眼,不知為何,淩氏竟被女兒沒什麼變化的眼神瞥得有點不好意思,為了轉移了了的注意力,她說:「今天早上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瘦肉粥,這麼一晚上過去了,應該也餓了吧?走,阿孃帶你去用早飯。」
了了沒讓她碰,淩氏倍感失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惹了女兒生氣,問又問不出個答案,只好暫時壓在心頭,等什麼時候女兒心情好了再說。
可了了並不愛吃瘦肉粥,除卻甜食她很少吃別的食物,淩氏見她不吃,問道:「怎麼了?這不是你最愛吃的嗎?」
「現在不愛了。」
淩氏想,小孩子口味一天一個樣,昨兒喜歡今兒不喜歡,今兒不喜歡的,說不準明兒就喜歡了,於是叫人把粥撤下去,看著了了不怎麼動筷,只吃了幾塊甜糕,有心想要數落,又怕女兒覺著自己不疼她。
了了吃得不多,崔家世代文官,崔肅倒有幾分身手,所以他的書房裡有不少兵器,見女兒往書房去,原本笑眯眯看著的淩氏趕緊上前阻攔:「了了,你要去哪裡?你爹的書房可不能隨便亂進,好孩子不可以這樣做。」了了乾脆地說:「我是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