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冷了,爐子一直生著,姥姥正在烤地瓜,除卻地瓜外,圍著爐子邊緣還放了梨子跟橘子,烤得焦黃髮軟時拿起來輕輕揭開梨子外面那層皮,鮮甜溫熱的汁水瞬間進入口腔,甜得要命。賀楓懷一邊數落妹妹這麼冷的天還吃雪糕,一邊弄了點梨子放雪堆裡,因為了了不大喜歡熱乎乎的烤甜梨,她更喜歡凍梨。
小雪人眼睜睜看著姐姐的手開啟窗戶伸出來,她想去抱,卻撲了個空,心裡愈發悲傷難受,感覺自己真是倒霉極了。
生活在農村的人們比城市裡的人們要幸運一些,他們大多離家近,家裡不需要刻意儲存便有足夠生活一段時間的糧食,水的話,水管是凍住了,井也不能用,可有雪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勉強想想辦法不是不能生活。
可像賀楓懷所在的村子,惠城是個一百零八線開外的小城市,空氣好風景好房價低物價低生活節奏慢,相對地工資也低,年輕人要麼出去讀書要麼出去打工,幾乎沒人願意留在鄉下,村子裡壯年人很少,大多是老人小孩。
極度低溫下,很容易出事。
但在這樣的極端天氣裡,哪怕家裡死了人也沒法給逝者一個體面,活人與死人共處一室,電話打出去也沒有用,政府部門焦頭爛額,上網一看全是各種各樣的求救資訊。
以前哪怕有什麼大災難,熱搜上總有些文娛新聞,這場降臨在全世界範圍內的大雪將所有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吞沒。
老年人不大會用智慧手機,賀楓懷關注了惠城本地政府公眾號後,對姥姥跟妹妹說:「說是讓我們在家耐心等等,過幾天會發救災物資。」
姥姥搖頭:「這麼大的雪……」
遠在啟山市的小何跟小簡被困在出租房無處可去,越下越大的雪與逐漸減少的食物令兩人度日如年,精神極度焦躁,她們不捨得用手機,因為電時來時不來,聽說剛有電工頂著大雪修好線路,沒過多久就又壞了。
風雪已經大到無法視物的地步,小何裹著被子往外看,心裡無比慶幸自己選擇回來——這雪不僅沒減小,反倒是越來越大!一點不誇張的說,她現在除了一片白茫茫,什麼也瞧不見。
小區業主群裡通知說三天後發物資,可能所有人都認為這場大雪只是意外,只要忍一忍就能過去,所以有不少人在群裡吆喝,這個家裡有自熱飯,那個家裡有水果,都想高價賣出去,再不然拿來交換也行。
好不容易撐過三天,業主群裡讓各家出一個人下去領東西,小何下了樓才發現來的基本全是女的,領到手的就兩根胡蘿蔔,幾個青椒一把蒜薹,一包娃娃菜一根火腿腸還有兩個橘子。
麵粉跟米都是一小袋一小袋的。
有個女的在鬧,覺得分給自家的少了,說家裡公公婆婆老公還有倆兒子,發的這點不夠吃。
小何凍得直打哆嗦,趕緊拿了自己的簽名上樓,下面再吵鬧跟她也沒關係。
小簡很樂觀地說:「現在還有物資發呢,咱們老老實實待在家,要不了幾天雪就會停了,到時候我請你吃烤肉。」
今天是大雪的第四天,小何從來沒見過這樣下雪的,一天二十四小時沒有一秒停止,感覺整個世界變成了沙漏,大自然現在正在用雪將這個沙漏填滿,生活在沙漏裡的所有生命都是渺小的螻蟻,大自然不在乎它們中的任何一個族群。
業主群裡有悲觀主義者在感嘆,是不是人類太不愛護環境,才導致這樣的結果,雖然日常很多人會把累了毀滅吧掛在嘴邊,然而當這一天真正來臨,又有誰不想活下去呢?
網上有人高價找人,已經四天了,還沒有回家也沒有跟家裡聯絡的人,估計不會再回來,每天每天都是黑色與絕望,沒有一丁點幸福快樂可言,短短四天,小何小簡情緒緊繃到極點,如果不是三人室友小群裡小楓時不時會說兩句話,兩人都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過。
物資從每三天發一次變成了每七天發一次,因為運輸進來的難度越來越大,這已經不是有人做志願者就行的問題了,好幾個志願者就這樣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是迷路了還是死了沒人知道,就算倒在雪地裡,不用幾分鐘也會立刻被新下的雪花掩蓋。
這純潔蒼茫、美麗荒蕪的大雪,成了無數人的埋骨之冢。
一開始鬧著家裡男人多吃的不夠的女人現在也不鬧了,七天發一次的物資,比三天發一次的時候更少,沒有儲存食物的家庭必須得勒著褲腰帶過日子,維持不餓死就行的狀態,不敢奢求吃飽。
這導致一些有囤貨的人瘋狂高價出售,再高的價錢也有人買單,小何小簡樓上那家男青年,一包袋裝泡麵居然賣了三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