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不透顧凜川的想法,也讀不懂另外兩位的表情。三座冰山坐一起,他都要凍感冒了,連倒酒的動作都小心翼翼。周聿桁看著螢幕,「就是這位?」
哪位?
jeff耳尖輕動,不動聲色地瞟向老闆。
顧凜川「嗯」了聲,切換到一樓的攝像頭。
主宴廳賓客如雲,表面衣香鬢影,實則透著股臃腫腐敗氣。一道身影輕飄飄地穿梭其間,憑一己之力,讓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套了一層什麼柔光濾鏡。
沈璧然是全場最沒「含金量」的,但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最討人喜歡的那個。成為寵兒、反客為主,彷彿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不需多主動,就有一個又一個高官富商被引到身邊。他自然地與之交際,提杯飲酒,落杯閒談,如閒庭信步,優雅從容。那雙清白的眼中無勢也無慾,笑意溫潤,周身彷彿散發著一圈淡淡的光暈,這樣一個人,誰見了不頭暈?誰能不想把他拉入麾下?哪管是生意往來還是兒女姻緣。
顧凜川覺得他像一塊玉掉在一坨大肥肉上,摔是摔不碎,但卻讓人煩躁,讓人很想伸手把玉撈上來,細緻清洗,再用一條上好的絲巾溫柔擦拭。
周聿桁問:「聽說是做ai的?
「是吧。」顧凜川注視著螢幕。
一直陰著臉的裴硯聲看向jeff,「什麼叫是吧?」
jeff無聲搖頭。
不是查不到,而是老闆不讓他查。那天從醫院出來,他在心裡發誓要重新好好查查這個noahshen,不料顧凜川預判了他,警告道:「少管閒事。」
即使跟隨多年,但jeff還是常常被罵。做得少了,罵跳蚤腦袋。做得多了,罵多管閒事。
jeff很無語,老闆是天,老闆是地,老闆是個事逼。
裴硯聲也無語,但懶得多問,倒是周聿桁又多說了一句,「好像沒什麼真東西,只是四處畫餅?」
顧凜川思忖片刻,落下評價:「四兩撥千斤。」
裴硯聲嗤了一聲,「詐騙吧。」
顧凜川不予置評。他固然不被允許查沈璧然,但在知道沈璧然就是noahshen之前,他已經查過他的公司了,這就不能怪他。在他看來,glance的創始人雖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但行事巧妙,哪怕是騙,也是那種很無害的小騙子,攪一攪渾水,還能活躍一下死氣沉沉的風投市場,值得嘉獎。
螢幕上,沈璧然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已經聊了五分鐘。jeff說是一家本地小銀行的副行長,叫趙什麼平。顧凜川覺得內資圈實屬沒救了。他調整鏡頭角度,把那張油膩的臉切出去,只對著沈璧然。
沈璧然言笑晏晏,兩片紅唇輕輕開合,小時候清秀的五官徹底長開了,成了老天爺級別的美貌。可惜監控捕捉不到聲音,顧凜川略有心癢。
「我侄女很喜歡聲音好聽的男生。」趙國平笑容滿面,「她讀波士頓大學,你們離得挺近。」
沈璧然無力糾結波士頓和舊金山到底隔了多遠,委婉推拒不成,還是出於禮貌主動加了女孩子的微信。
想見的人已經見完了,他頭暈難受,疲憊感湧上來,呼吸間,胸口挫傷隱隱作痛。
趙國平惋惜,「要走了麼?真正值得一見的人還沒出場。」
沈璧然想起那間保鏢環繞的vip室,不甚在意。他告辭轉身,一抬頭,卻見那間vip室門開著,保鏢已不見蹤影。
主宴場燈光忽然調暗,周遭靜謐一瞬,緊接著,人群中響起剋制的歡呼,像香檳中輕薄綿密的泡沫,各種野心和慾望隨之在空氣中流淌。
「顧總。」
「顧總。」
沒有道全姓名,但電光火石間,沈璧然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
眾人的腳步和目光均朝著一處去,唯有他背對焦點。他脊背僵硬,但面色平和,垂下眸逆著人流離開。
可他越走越慢,片刻後,還是住了腳。
就看一眼吧。
沈璧然靜默回身,在昏影中抬眸,緩緩看向人群中心。
相隔六年,顧凜川重塑根骨。年少時的陰鬱一掃而空,如今眉目冷沉深刻,氣魄開闊威嚴。他身形高大,站在眾人中央,如眾星捧月,很近,又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