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然預感到「顧凜川的地方」不會簡單,但當他發現這人竟然在博物館裡購置了一間私人會所時,還是慚愧於自己想象力的匱乏。
博物館大廳旁側有間狹窄的酒吧,會所就藏在酒吧身後。酒吧是公開的,但會所只服務顧凜川。
包間光線幽暗柔和,一客兩侍,侍者立在盲區,沒有存在感,但客人需要時無處不在。眾人三兩一夥分散開,美酒、雪茄、燃香、閒聊,氣氛逐漸鬆弛。顧凜川和裴硯聲坐在直角擺放的兩張沙發裡說話,沈璧然想給宋聽檀找個清淨的地方緩緩醉意,和顧凜川視線相撞,顧凜川伸手往自己身邊一指。
宋聽檀已經流露出難受,沈璧然不多猶豫,扶他過去坐下。一通忙活照看,終於抽出身來,才聽到旁邊顧凜川和裴硯聲的交談。
他們在聊私人飛機。
驀地,沈璧然心中一墜,他拿了一杯酒,卻沒有入口,只垂眸看著杯中深色澄澈的酒液。
顧凜川忽而回頭看向他,低聲詢問:「有話說?」
沈璧然心中沉鬱糾結,許久才道:「聽到你們在聊飛機。」
顧凜川點了下頭,「有你喜歡的型號嗎?」
這話太抬舉他了。別說今時今日,就算在輝煌時期,沈家也沒到能玩私人飛機的程度。沈璧然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陳年誤會的來龍去脈,他心裡早有推斷。但此時此刻,聽到顧凜川提到飛機,他又產生一種求證的衝動。可求證了又有什麼用呢?除了再嘲笑一番自己的無知荒唐,難道還能讓他重新擁有一個死去的、屬於他自己的「顧凜川」嗎?
自嘲片刻後,他還是抬起頭,朝顧凜川粲然一笑,「顧總這些年很少坐民航吧?」
顧凜川審視著他的神情,「也不是。私飛申請航線很麻煩,臨時行程還是要坐民航。」
沈璧然無聲點頭,繼而輕聲問:「那年,是坐私人飛機走的嗎?」
他說「那年」,沒有說哪年,也沒有說去哪。但他知道顧凜川應該能聽懂,果然,顧凜川只頓了一下便點頭,「怎麼了?」
沈璧然徑自垂眸笑起來,一綹頭髮散出,垂落頰側。昏幽之中,他笑意璀璨,卻難掩眸中晦澀波動。
「只是隨口問問。」他輕聲說,提起酒杯,「多謝顧總今天的照拂,和你喝一杯?」
顧凜川看著他,眼神很深。酒侍捧酒上前,顧凜川選了和沈璧然杯中同款的claseazul龍舌蘭,自斟一杯,很滿。沈璧然見狀便也要把酒續滿,可顧凜川卻已伸杯過來,和他輕輕一碰,撞聲清脆,杯沿齊平,分毫不差。
「盡興便好,不必多飲。」顧凜川低聲說著,自己卻一飲而盡。
沈璧然只有半杯,利落喝完便起身離開。他心緒複雜,索性把房間裡的壁畫裝潢細細看一遍,遇上有人來敬酒攀談,他也願意奉陪,只盼著能讓腦子裡想點別的。
幾輪無聊社交,沈璧然有意放縱,不知不覺間又喝下五六杯,漸漸頭重腳輕,便找了條離顧凜川很遠的沙發坐下,仰靠著消散酒意。
正暈困,身邊沙發一沉,他勉力睜開眼,是白翊坐了過來,關切地問:「你怎麼也喝多了?」
沈璧然又閉上眼,語氣有些慵懶,「酒好,難免貪杯。」
天知道,他壓根沒嚐出那些酒是什麼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幾種酒。頭昏沉沉的,他逐漸聽不清白翊在說什麼,屋子裡的聊天聲融成了一鍋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片刻後,他的頭向左一歪,倒在了白翊肩上。
意識半昏半醒間,一股清冷的松木玉蘭香近身,一隻手忽而撫上他的脖子——那隻手掌寬闊燥熱,完全包裹住裸露的皮膚,順著頸椎走形略作摩挲,而後施力,將他從白翊肩頭撈起。
沈璧然酒醒了。
顧凜川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沈總,飲酒適度,不要醉了。」
沈璧然頭腦渾噩又轟鳴,身體記憶在一瞬間死而復生,他感受到自己頸動脈的搏動正一下一下用力頂著顧凜川的手心,舔舐他手上薄繭。
顧凜川被沈家收養前做過很多粗活,手指關節和指腹都有繭。沈璧然喜歡顧凜川的手,如果說骨形、肌理是老天爺賞的美,那青筋和薄繭則是後天獲得的性。年少青澀時,他愛極了顧凜川沉默地凝視他,這隻手攥住他的腰、禁錮他的頸,手指用力地嵌入他腿根的肉,掌心輕輕覆住他充血的唇。皮膚摩擦的痛楚成了點燃他的那把火——焚去年少天真,留下一雙多情渴望的眼。
頸上忽而一鬆,顧凜川沉聲問:「自己能坐穩嗎?」
那隻手離開了,但灼熱久久不散。沈璧然輕輕點頭,忍著摸一摸脖子的渴望,扭頭對白翊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去洗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