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川果然上套,立刻解釋:「我沒有,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早戀。」
「真的嗎?」沈璧然眯起眼,故作懷疑狀盯著他。
顧凜川一臉嚴肅:「真的。」
「那好吧。」沈璧然一下子又笑起來,小臉一揚,擺出一副寬容大度的樣子,「那我沒早戀也是真的,你到底信不信?」
話已至此,顧凜川棋差一著,只能點頭。
放學路上行人眾多,沈家的司機被支開了,只有他們倆,秋天的空氣裡瀰漫著蜜薯的香甜。沈璧然好餓,正糾結是立刻買一隻蜜薯吃,還是等回家讓顧凜川給他衝一杯熱乎乎的草莓奶,忽然聽到顧凜川在他身後鄭重地說:「沈璧然,你也要相信我。」
「嗯?」沈璧然回過頭,「相信什麼?」
落日餘暉給身後那個眉目冷淡的少年染上了一層暖意,他輕聲出口的那句話也像鍍了層金一樣,很有分量。
「我沒有跟你爸媽一夥。沈璧然,我不跟任何人一夥,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沈璧然愣了兩秒,而後風一樣刮到顧凜川身後,笑著跳到他背上。
兩千多個日夜流逝,少年已經悄然長開。他長手長腳,輕盈的像一隻舒展的貓,把嘴唇貼在顧凜川耳朵上,「知道啦。顧凜川永遠不會背叛沈璧然。你說到做到,我給你獎勵。」
顧凜川垂眸看著地面,地上的兩道影子融在一起,他好像真的背了一隻貓,最優雅、最昂貴的那種。
他借撥頭髮的動作碰了下有點熱的耳朵,聲音還算沉穩,「獎勵我什麼?」
沈璧然笑眯眯地賣關子。
兩天後的深夜,顧凜川給沈璧然讀了無數個睡前故事,沈璧然卻還哼哼唧唧賴在他房間不走,一會兒要寫卷子,一會兒又要玩拼圖,把他折騰得無能狂怒。在他困得快要昏過去時,沈璧然趴在他耳朵邊——就和七年前沈璧然發燒的元旦夜晚一樣,噴著熱乎乎的氣,對他說:「十二點了。顧凜川,生日快樂呀。」
顧凜川很震撼——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竟然可以在腦海裡感受到漫天煙花怦然而起,流光溢彩,寂靜而雋永。
像沈璧然的眼睛。
顧凜川的生日是亂填的,因為阮青沒告訴過他真正的日子。那年沈璧然還是小孩子,能力很有限,被福利院的模糊資訊遛了無數次,但百折不撓,終於在和顧凜川一起生活七年後查明瞭他真實的出生日期,然後語氣稀鬆平常地在生日的午夜告訴他:「你生日在9月9日,是白露,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五個,標誌著寒氣增長,夏天真正結束了。」
顧凜川抱著那隻被美麗絲帶纏繞的禮物,抱得很用力,盒子硌著胸口,些許疼痛讓人踏實。
「那你希望夏天結束嗎?」他低聲問。
「當然啦。」沈璧然笑著說:「顧凜川,我們又可以一起過秋天了。」
沈璧然沒騙他,他們度過了又一個美好的秋天,一起上學放學,讀書考試,一起看著落葉變黃、樹枝變禿。秋天流走後,沈璧然又開始憧憬冬天,他們一起給小山挑選狗狗毛衣,一起裝點聖誕樹,一起去倫敦參加伊頓公學的交換營。他們在英國的學生派對上第一次喝了酒,醉倒在彼此身上——也是那晚,顧凜川第一次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無法接受沈璧然早戀。
慾望是魔鬼,十五歲的顧凜川還沒學會如何抵抗。
*
或許一切抵抗都是徒勞。
沈璧然這樣想著,希望酒吧昏幽的光線能稍微遮掩自己此刻的僵硬無措。
他沉默了太久,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撕碎了他那天用盡全力偽裝出的冷漠。其實,只要他昧著良心立刻裝傻地回一句「什麼騙你?」,他就不至於這麼被動——顧凜川確實使出了迅猛而強勢的一招,但這招其實也很好破解,只要他捨得,捨得在顧凜川近乎卑微示好、把最柔軟的要害暴露給他看後,繼續無情地再捅上一刀。
沈璧然想摸一根菸,但身上沒帶,只得伸手去夠酒杯,剛觸碰到杯璧,手腕就被攥住了。
「沈璧然。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顧凜川攥得很用力,不容反抗,但語氣卻溫柔。
他已經看破了。
謊稱誤撥電話被道破,比直接坦白在低落時思念他更讓人難堪。
下一個問題呢,他會問他為什麼要在車禍時打出那通電話,那這次他又要編出一個什麼理由?
他總不能告訴顧凜川,我以為你六年前就死了,為沒接最後一通電話而經年愧疚。
總不能告訴他,我有給你立一座衣冠冢,為你齋戒祈禱,還以你的名義資助了很多被拋棄的孤兒。
……總不能告訴他,我因為你的死訊,一直恨自己把你還給顧家,但卻也因為你死了,六年來肆無忌憚地在心底思念和愛你,直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