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們還在門外努力把鏡頭伸進來,顧凜川哪管他們,偏頭更湊近一些,低聲道:「我還以為你反悔了,害我緊張五分鐘。」「……」
沈璧然差點絆一下,沒有接話,加快腳步把顧凜川領到會場最前排一處空位,客氣道:「顧總自便。」
其他機構負責人見到顧凜川都愣了,安靜幾秒才陸續朝他問好。顧凜川隨意點頭,在沈璧然親自為他選定的椅子上坐下,視線掠過左右,發現其他人的桌上還有名籤,而他面前是空的。
他看向沈璧然,沈璧然沉默地轉身拿了張空白名籤,寫下他的名字。
名籤輕柔地落在顧凜川面前,沈璧然對他微笑:「顧總,招待不周。」
顧凜川看著卡片上手寫的「顧凜川」三個字,在左右人的注視下也對沈璧然微笑,和氣地說:「沈總,光侵的投資方案已經發出,期待你的評價。」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充道:「還有,西裝很襯你。」
這不是場面話,沈璧然今天的西裝剪裁精細,把腰身肩線勾勒得完美。啞光暗紫色,襯得膚白如玉。
稍長的、柔軟的黑髮是沈璧然的標誌,束起有束起的浪漫明動,披散有披散的慵懶多情,像現在這樣半披半掩在襯衫衣領下,既有莊重,也顯風流。
顧凜川其實覺得ceo不該這麼穿,這讓投資方們還怎麼專心聽介紹?但他也認為,公允地說,這怪不了沈璧然,皮相是爹媽給的,氣質是從小養的,沈璧然又能如何,他已經儘可能低調了。
沈璧然對他剋制的誇讚毫無反應,只丟下一句「顧總抬舉了」就先回後臺忙碌。等他走了,顧凜川便把他昨晚手寫的酒箋和剛才手寫的名籤放在一起,擺放端正。
如同一錘定音,坐實光侵對glance的決心。
幾家大機構負責人神色微妙。明明沈家叔侄恩怨已經擺上檯面,顧凜川卻一副要同時投兩邊的架勢,殺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五分鐘,沈璧然最後一次確認簡報,郵箱裡忽然多了一封郵件。
——光侵的投資計劃書,發件人唐傑,措辭幹練專業,落款有光侵大氣的商標戳。
沈璧然下載檔案,點開閱讀。
glance在內地雖然從零開始,但產品已經驗證,商譽價值初步建立,投圈都對其非常樂觀。之前外部預測的首輪融資5億、股權出讓30%到45%,基本吻合實情,因為趙鈞原計劃就是以4.5億領投,索股35%。
但平心而論,沈璧然不希望在a輪就放進來一位35%大股東,之前為了潯聲勉強答應,現在趙鈞退出牌局,他順勢調整要求,把領投方的持股比例控制在20%,當然,資金要求也同比例下調,他本就不急著在第一階段狠狠燒錢。
沈璧然快速向下瀏覽光侵的檔案,直接拉到最終報價。
【目標索股:20%】
【擬定出資:10億】
沈璧然腦子停轉了幾秒。
有那麼一瞬,他懷疑jeff終於被顧凜川折磨瘋了,開始報復式胡亂出價。
——20%還能算是顧凜川猜他心思猜得準,但十億是什麼鬼?這兩個數一齣,外頭坐著的大大小小機構都成了笑話,大機構淪為散投,小機構可以直接走了。
顧凜川想要吃獨食簡直是司馬昭之心,沈璧然快速翻了一下具體條款——果然,顧凜川要求除初創團隊外,其他機構必須按資索股,直接把外頭那些不如他財大氣粗的競爭者掃出牌桌。
沈璧然反覆看著出價數字,忽然想起那份信託。
他心一動,冒出另一個想法。
「沈先生。」助理提醒,「到時間了。」
「好。」沈璧然點開自己的幻燈片,利落地刪去一頁,「開始吧。」
*
融資說明會規格不大,少了媒體鏡頭,沈璧然帶著誠意和專業而來,更深入地展示glance未來三年業務規劃、幾大費用模組——人才、技術、裝置、商務。資訊翔實,粗細恰好。
顧凜川仰頭注視著臺上的人。之前釋出會,沈璧然講了一個跌宕起伏、情感充沛的創業故事,而這次內部講解,他換了一種風格,邏輯環環相扣,像一把直擊要害的手術刀。他剛登臺時,顧凜川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但隨著講解深入,不由自主地轉向演示內容,到最後尾聲,才又回到他的身上。
——氣質如玉,但挺拔如刃。
顧凜川實在無法把沈璧然和沈璧然的公司完全分離開,這太強人所難了。他還記得在釋出會上,他與沈璧然之間隔了無數人,沈璧然顯得遙不可及。但這一次,終於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沈璧然抬手時西裝布料微微繃緊,近到那個輕柔、沁涼的聲音彷彿就落在耳畔。他這次可以確信,沈璧然是真的和他對視過幾次,在視線相撞的剎那,那雙沉靜的眸亦有細微波動。
講解結束,顧凜川率先鼓掌,餘光裡,其他人和他一樣仰頭看著臺上,等待沈璧然揭曉最關鍵的融資數字。
沈璧然言辭謙遜,但注視臺下的目光卻帶著一絲微妙的、難以察覺的忖度與審視。
選狗——顧凜川忽然想到了這個似乎毫不相關的場景。
他想,他的命無論是草芥還是金玉,都彷彿註定要等待被沈璧然選中。年少時他曾為肖想沈璧然而羞慚、為擁有沈璧然而惶恐,如今似乎也沒什麼兩樣——雖然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最好、最合適、最能提前與主人心有靈犀的那一隻,但依舊會忐忑,會擔心沈璧然對他有顧慮,擔心沈璧然因為任何原因對其他競爭者有片刻心動,那無疑都會讓他感到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