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川的懷抱寬闊、溫暖。
他揉著沈璧然的頸,這是一種不出聲的哄人方式。揉了一會兒後,沈璧然覺得自己就像卸去防備的然然一樣,變得柔軟,任由擺弄。
去美國的第一年,沈從翡的重度抑鬱讓全家都痛苦不堪。而沈璧然比父母更多揹負了一重愛人死去的鐐銬,在一個難眠的夜晚,他溜出房間,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喝了半瓶烈酒,靠那不知是困還是醉的一點眩暈感,哄著自己去睡。
剛爬上床,臥室門就被推開了。
沈從翡走過來按亮了他床頭的小夜燈。沈璧然壓根來不及用被子遮住自己通紅的眼,只好喊了一聲「爸」。
已經要靠藥物度日的沈從翡仔細看了他一會兒,又吸了吸鼻子,聞到了酒味。
「怎麼了然然?」他挨在床邊坐下,摸了摸沈璧然的頭,「怎麼回事,得憂鬱症的是我,但爸怎麼覺得你比我還更難熬?」
就在前一天,沈從翡還因為犯病而痛苦地用頭撞牆。可這一刻,他頂著腦門上磨爛、磕破的傷痕,毫不掩飾狼狽,但溫柔平和一如當年。
讓沈璧然忽然意識到,無論這個男人有多破碎潰敗,但他依舊是父親,父親永遠溫暖、永遠可靠,永遠無條件地提供支撐。
沈璧然被一種久違了的,莫大的安全感擁抱。
「我想顧凜川了。」他輕聲說出實話,「爸,我好想顧凜川。」
「爸給你讀書吧。」
「可我沒辦法接受別人做他為我做過的事,對不起。」
沈從翡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一下一下地輕輕摸著沈璧然的頭,過了很久才說:「然然,你的童年和少年結束了,你的人生裡不會再第二次擁有一個顧凜川了。」
沈璧然帶著哭腔「嗯」了一聲,「知道的。」
沈從翡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但你擁有過凜川,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機會感受你們曾有過的幸福。得到與失去一體兩面,既然得到過,那也接受失去,好不好?」
沈璧然垂眸不語,他不想告訴父親他是真正地、永遠地失去了顧凜川,沉默許久,輕聲問:「爸後悔過嗎?」
沈從翡都要走了,又回過頭,「嗯?」
「爺爺之前說你太寬厚溫吞,活在烏托邦裡,很難在現實安然度日。」沈璧然提起沈鶴潯多年前說過的話,「你有沒有後悔過,要是早點提防大伯,也不會被那點卑鄙手段陷害到這一步。」
沈璧然其實是在問自己。
他好後悔,趕走顧凜川,無異於強行把他綁上那架失事飛機。
自以為是的決定終究被命運一掌摑面。
沈從翡看了他很久,搖頭說:「我覺得對不起你和你媽媽,我愧疚,但不後悔。」
「躲不掉的是命運,我接受命運,但不改變自我。」
沈璧然從顧凜川的懷裡抬起頭,低聲說:「我在那一刻才知道,爸爸從來沒有被打敗。他痛苦,但他蔑視痛苦。那是他憂鬱症最嚴重的時期,但那天我就有直覺,他會好起來的。
「他後來一直陪我學習,也關注潯聲,他做了很多很多改善業務的方案,還有ai創業的商業模型,其實很多glance的初始想法都來自爸爸。
「後來他憂鬱症幾乎算是好了。如果沒有意外中風,大概會支援我一起回國的。」
顧凜川揉著沈璧然的後腦勺出神,隔很久才「嗯」一聲,「怎麼想起這些了?」
沈璧然深籲一口氣,「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因為有一瞬間的感覺很像。
他聽完錄音後被顧凜川抱在懷裡哄,就像回到了那個深夜。
世間苦痛與人心猙獰分明就在那,如鬼影貼身,不許他視而不見。
可他卻依舊感到安全,依舊深知被愛。
「我想用最快的方式了結仇怨。」沈璧然說。
顧凜川垂頭輕輕親一口他的鼻尖,「好。」
*
談話裡的那段爭執,不知是王立山良心未泯的流露,還是他刻意留了一手。但他總歸是誘導沈從鐸明確說出了要殺死沈鶴潯的話,從動機到決心,字字如釘,鐵證如山。
週一清早,glance委託第三方釋出了沈璧然曾在massive供職、離職、股權獲取與售出的公證。
人們迴歸理性思考。雖然總有一群人出於各種見不得光的心理曲解、叫罵,但沈璧然不再理會。他只陳述事實,不屑打輿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