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姓石氏,諱敬瑭。乃漢相萬石君奮公之三十一世孫也。石氏侍漢至忠至勤,出將者七、為相者四,富貴綿延四百餘載而不絕。及漢運衰,魏晉相代,石氏為避禍而北遷,徙居雲中……」
一輛寬大舒適的馬車上,小肥捧著卷石氏宗譜,搖頭晃腦。書上的字很複雜,句讀也非常繁瑣。因此他揹著,揹著,舌頭就開始打結,「晉王李克用起於雲、朔之間,憲祖孝元皇帝策馬相從,每戰必先,不畏矢石。孝元憲皇帝諱,紹雍番,字臬,捩雞……」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坐在他對面矮几後的郭允明噴出一口茶水,大聲咳嗽不停。半晌後,才紅著臉,喘息著糾正,「天吶!是誰只管把你給養得白白胖胖,卻不肯請個先生替你開蒙?句讀是這麼斷的麼?紹雍,紹雍是令曾祖父的名諱,他叫石紹雍,番字,指的是他的沙陀名字。李克用出自沙陀,他的部將也每人都有個沙陀名字!令先祖和族人久居塞上,沙陀名字叫做臬捩雞,所以這句該斷為,孝元憲皇帝諱紹雍,番字臬捩雞!」
「噢——!」小肥訕訕地答應了一聲,然後繼續埋頭苦讀,「孝元皇帝紹雍,番字臬捩雞,有,有經遠大,大略事後,唐武皇及莊宗,累立戰功,與,與周德威,相亞歷平、洺二州,刺史薨於任,贈太傅……」
「停住,停住,停住!」郭允明忍無可忍,長身而起,指著小肥的鼻子大聲咆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這都多少天了,連兩頁紙都沒背完?句讀,句讀,不知道句讀就問,別瞎蒙!連剛入縣學的孩子都比你強!」
「我,我沒學過!」小肥被數落得面紅耳赤,非常慚愧地將宗譜遞給對方,虛心求教。「唐武皇和莊宗,不是兩位皇帝麼?他們難道不能連在一起讀?」
「是後唐,大唐社稷絕於朱溫。李存勖雖然復國號為唐,但畢竟是賜姓為李,不是正經的隴右李家!」郭允明一把奪過宗譜,氣急敗壞。「算了,我念,你一句句跟著。今天如果背不完這頁,就別想吃飯!」
說罷,也不管少年人抗議不抗議,捧起宗譜,大聲讀道:「孝元憲皇帝紹雍,番字臬捩雞,有經遠大略,事後唐武皇及莊宗,累立戰功,與周德威相亞。歷平、洺二州刺史,薨於任,贈太傅……」(注1)
「孝元皇帝紹雍,番字臬捩雞,有經遠大略……」小肥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跟隨。
他不是個聰明學生,郭允明也不是個有耐心的老師。所以自打渡過黃河以來,二人幾乎每天都因為讀書的事情,而鬧得極不愉快。今日之事,不過是每天例行一幕的機械重複。
「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於洺州,將誕之日,有白虎嘯於高崗。相士卜得上上大吉之卦故憲宗甚喜之。出入皆攜其同行,戰陣亦置於旗下……」郭允明皺著眉,冷著臉,痛苦不堪。
「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於洺州,將誕之日,有白虎嘯於高崗……」小肥將面孔偷偷轉向車廂壁,不屑地撇嘴。
凡當過帝王的,出生時必有祥瑞。這一套已經用了上千年了,居然還繼續在用,並且還有人相信。怪不得一路上所見,大多數百姓都衣衫襤褸。而穿梭於市井中的和尚們卻個個肥頭大耳,肚皮滾圓……(注2)
「撇什麼嘴?他可是你祖父!有你這樣做人家孫兒的麼?」郭允明眼尖,立刻察覺到了小肥的溜號行為。將宗譜捲起來,狠狠在他腦袋上磕了一下,大聲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