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刺痛傳來,卻是火星濺上了護腿甲。滾燙的餘溫透過甲葉,將剛剛癒合沒多久的傷疤,燙得一陣陣鑽心。
那是當日被山賊所傷,韓重贇以為自己肯定死了。寧小肥卻忽然站了出來,用嫻熟的療傷技巧,從鬼門關前搶回了他的性命。由此,寧小肥也徹底坐實了前朝二皇子的身份,再也無法於郭允明面前裝傻充愣。
無法裝傻充愣,就意味著他必須由對方擺佈,哪怕明知道自己被利用過後,肯定難逃一死。
那一刻,寧小肥是在以命換命,用他自己的命,換韓某人的命!猛然間,韓重贇身體打了個冷戰,眼神迅速恢復了明澈。搖了搖頭,他像是在跟人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我兄弟。救過我的命……」
「那也是你救他在先!」楊光義根本不懂韓重贇在說什麼,只是出於本能去打斷。
「他是我兄弟!」韓重贇猛地轉過身,大聲怒吼。手臂揮舞,插在樹枝頂上的烤兔兒嗖地一聲,被甩上了半空,落入遠處的黑暗,不知所蹤。
「你,哼,不知道好歹!」楊光義從沒見到過對方如此失態,不敢再多勸。嘟囔著轉身,拎著半隻早已涼透了的鹿腿蹣跚而去。
「他是我兄弟!」望著楊光義沒入黑暗的背影,韓重贇繼續重複,也不管對方聽見還是聽不見。
此人今天完全是出於一番好心,這點他不會否認。作為底層將領的後代,他們從小就被父輩們言傳身教,要出人頭地,要謀取功名,要拜將封侯。而對於一切阻擋和遲滯了自己道路的東西,都必須毫不猶豫的搬開,無論其是人還是物品。
父輩們這樣做了小半生,父輩們有的成功了,當了一軍主帥或者朝堂重臣。有的卻成了黃土之間的一具枯骨。不幸生於亂世,成為後者的機會,遠遠多過了前者。在韓重贇的記憶裡,有許多叔叔伯伯們,前一天還在跟自己的父親推杯換盞,轉眼就從人間消失,然後,其家人的地位也隨之一落千丈,甚至徹底墜入深淵,萬劫不復。而哭聲被風吹散之之後,便會有新的一波客人主動上門,便會有新的一群叔叔伯伯們再度跟父親把盞言歡,親如手足。
沒有人認為父親涼薄,也沒有人關心過那些消失者的家眷,最後到底是什麼樣的下場。一句亂世,就解釋了一切,也掩蓋了所有。人們習慣了亂世,習慣從一個混亂走向另外一個混亂。人們只會看到成功者的輝煌,不在乎手段和過程。
然而,這不正確。至少,韓重贇不認為這一切都天經地義。「子不言父過,卻可改之!」當日,在劉知遠面前,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少年人在胡吹大氣。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信口胡吹,而是自己的內心中的真實。
「他是我兄弟!一輩子的兄弟!」用空空的樹枝挑進火堆,滾滾濃煙後,少年人的眼睛如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