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沒看到有別人?!」
「你沒看到,不等於沒有!這黑鬍子,白鬍子,黃鬍子,哪個不是餓瘋了的?他們是怕小鬼子事後找上門報復,才誰也不敢開這個第一槍。只要咱們挑起一個頭,讓小鬼子把報復的目標對準咱們,到時候,自然會有幫手主動跳出來分肉……」
張松齡對趙天龍的最後一種說法將信將疑,然而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無論自己怎麼勸,對方也不會半途而廢。為了讓這個驕傲而又大膽的同伴不要過早地死在日本鬼子手裡,他只能暫且放棄理智,陪對方瘋上一會兒。待趙天龍自己發現骨頭難啃的時候,再找合適機會拉著他一起撤離。反正草原廣闊得很,東南西北全是荒野。憑著手中的槍和胯下的馬,未必不能求個全身而退。
於是乎,接連來的一整夜,他就成了趙天龍的小跟班兒。對方帶他去哪裡,就策馬跟著去哪裡。對方讓他做什麼準備,就一絲不苟地做什麼準備。一直忙活到後半夜,才抱著槍在一處避風的窪地睡下。待旭日再度從草海邊緣升起來,又被趙天龍拉上一個無名小坡,用青草裹成了殭屍狀,趴在挖滿陷阱的路邊,等待出手機會。
由於事先打聽到了車隊的行進路線,趙天龍找的這個伏擊地點非常好。恰恰位於一個小丘陵的緩坡上,周圍開滿了大叢大叢淡藍色的鴿子花。從鴿子花的縫隙中向外忘去,遠處的溪流和溪流邊的道路盡在眼底。而溪邊向上看,視線卻被鴿子花擋了個嚴嚴實實,除非走到兩三米內,很難發現花叢後另有玄機。(注2)
護衛著車隊的鬼子和偽軍們,顯然沒意識到有杆步槍,已經在花叢中等了他們一早上。他們還陶醉在草原盛夏的美景當中,目不暇給。特別是那一小分隊鬼子兵,在黑石寨的兵營裡頭已經憋了將近一整個夏天,難得有機會出外放放風,扯開嗓子,邊走邊唱,鬼哭狼嚎般的聲音嚇得飛禽走獸紛紛逃避,連溪流中的野魚,都把頭扎進水底的淤泥當中,不忍卒聽!
「荒木君,你們老家北海道,夏天時也是這般漂亮麼?」帶隊的鬼子分隊長名叫酒井一健,是個出了名的饒舌鬼。在瀋陽那邊因為嘴碎亂說話而被降職,到了草原上,依舊改不了喜歡找人閒聊的毛病。
「我們老家啊!」被問到的鬼子伍長荒木耕田抬起頭,眼睛裡湧起一股化不開的鄉愁,「很久沒回去了,我其實都忘了離開時是什麼樣子。草可能比這裡還要高一些吧,但是沒有這麼多花,五顏六色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名字!要是能採一些種子寄回北海道就好了,到了夏天,就可以割下來運到城裡去換錢!」
「你可以找人問啊!這邊的中國人,很愛說話的。只要你先別嚇壞他們!」酒井一健裂開嘴巴,得意洋洋地賣弄。「我就問到了好多新鮮事情,他們還請我吃乳酪呢。酸酸的,味道古怪得很!」
「那破東西誰喜歡吃?!」荒木耕田嚥了口唾液,低聲回應,「在我們老家那邊,放牧時都帶著魚乾……」半閉著眼睛,他在心裡回憶魚乾的美味。有多久沒吃到了,三年,還是五年……,自己被徵召服兵役時,上頭好像說過兩年就可以退伍回家。鎮上開花店的杞子當年十三歲,象草叢中的那種天藍色的花朵一樣俏麗,現在,恐怕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了吧!
荒木耕田將眼睛閉得更緊,不讓自己的淚水淌下來。同時在心中激勵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帝國的榮耀……,然而,還是有股熱乎乎的東西,在臉上肆意地流淌。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把,卻感覺到那東西比淚水要黏上許多。想努力睜開眼睛,卻看到一片嫩綠嫩綠的原野,上面開滿了熟悉和陌生的鮮花,年幼的杞子敲著腳尖看著自己,雙目中湧滿了期盼……
「敵襲……」四下傳來的尖叫聲,將腦海裡的畫面攪了個粉碎。荒木耕田的屍體從戰馬上轟然墜落,嘴角邊還帶著幸福的微笑。
注1:此刻傅作義不再綏遠,而是在山西與八路軍合作抗戰。但張松齡資訊閉塞,所以還認為傅作義在綏遠一帶。
注2:鴿子花,生於內蒙草原上的一種野花,天藍色,成串開放。花朵象一隻展翅的格子。夏天和秋天均可以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