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其資訊的惟一手段就是輸入傳送人的「萬能鑰匙」,——就是一系列密碼,其作用很像自動取款機所需的個人身份號碼。萬能鑰匙通常又長又複雜,它包含著所有說明加密規則系統所需的原始資訊,其實就是進行數學運算以再現原始資訊。
現在使用者可以自信地傳送電子郵件了。即使這一傳送物遭到攔截,也只有得到鑰匙的人才能破譯。
國安局立即意識到了困境。他們現在所面對的不再是僅憑一雙手和方格紙就可以破解的代用密碼,而是計算機生成的秘密功能,這一功能運用混沌理論和多重符號字母把資訊打亂,使之看去雜亂無章,根本無法破解。
首先,使用者使用的萬能鑰匙必須較短,這樣國安局的電腦才可能「猜測」出來。如果一個萬能鑰匙是期望中的十位數,那麼電腦就可以編出程式,嘗試0000000000和9999999999之間的每一種可能性。或遲或早,電腦會碰上正確的序列。這種試猜法被稱為「蠻力解密法」。這種方法可能曠日持久,但從數學意義上來說卻是有保證的。
由於全世界都瞭解了試猜解密法的威力,因此萬能鑰匙便變得越來越長。電腦用於「猜測」正確序列的時間從最初的幾個星期到幾個月最後到了幾年。
到了1990年,萬能鑰匙就已經超過了包括字母、數字和符號的美國資訊互換標準碼的全部256個字元。不同可能性之間的數字大約是10120,也就是1的後面有120個零。正確地猜出一個萬能鑰匙就相當於從三英里長的沙灘上找尋一粒正確的沙子。用試猜法破解一個標準的64位元的萬能鑰匙,國安局最快的電腦——絕密格雷/約瑟夫二世估計也要用上十九年以上的時間。
由於在虛擬情報封鎖中被抓,國安局通過了一項由美國總統簽發的秘密指令。他們獲得了聯邦基金的大力支援,還獲得了為解決這一問題可以「先斬後奏」的自由行動權,在這雙重激勵下,國安局決定開始建造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世界上第一臺「萬能解密機」。
儘管許多工程師都認為這新提出的解密計算機沒有建成的可能性,國安局還是堅信他們自己的座右銘:萬事皆可能;不可能的事只不過需要更多時日而已。
整整五年,在花了五千萬個人工小時和耗資1.9億美元之後,國安局再一次證實了他們的座右銘的正確性。三百萬臺郵票般大小的中央處理機的最後一臺被手工焊接停當,最後一道編制程式宣告結束,陶瓷外殼鍛封完畢。「萬能解密機」就這樣誕生了。
萬能解密機內部的神秘運轉是許多智慧的結晶,沒有哪一個人能夠全部清楚箇中究竟,但其原理卻是再簡單不過了:人多好辦事;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
三百萬臺中央處理機將全都並行工作——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進行計數,對每種排列進行逐一嘗試,這樣的話,即使是大得難以想像的萬能鑰匙都逃不過萬能解密機的火眼金睛。為了猜測萬能鑰匙並破譯密碼,這臺耗資數億美元的傑作在明碼通訊的猜測中採用高精度分類方法的同時,也將發揮並行處理的功效。其威力不光是來自數目大得令人咋舌的中央處理機,還來自那些具有突破意義的新的量子計算方法——剛剛湧現出的使資訊可以作為量子力學形態而不是僅僅作為二進位制的資料進行儲存的科學技術。
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到來了,那天是十月份的一個星期四,一個雨橫風狂的早晨。首次現場試驗。儘管對這臺機器到底有多快還拿不準,但工程師們有一點意見是完全一致的——如果中央處理機全都並行工作,萬能解密機的功力是強大的。但到底有多麼強大,他們還不得而知。
答案十二分鐘之後就有了。當電腦輸出並提交了明碼電文,也就是提交了破譯了的密碼之後,在場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萬能解密機只用了十分鐘多一點點的時間就查明瞭一個六十四字元的萬能鑰匙,這比二十年前國安局最快的電腦要快上一百萬倍!
在萬能解密機建造指揮部副部長、國安局副局長特弗雷·j·斯特拉斯莫爾的帶領下,國安局的生產處贏得了勝利。萬能解密機是個巨大的成功。為了保守這一秘密,斯特拉斯莫爾副局長立刻向外放出風去,說這項工程已宣告徹底失敗,密碼部裡的一切行動都是要挽回兩億美金的慘痛損失。只有國安局的上層知道事實的真相——萬能解密機每天都破解著成百上千的密碼。
外面傳言,加密的電子郵件是完全不能破解的——即使是無所不能的國安局也是一籌莫展。緊接著,好訊息頻頻傳來。毒梟、恐怖分子以及竊賊之流,早已受夠了手機常遭竊聽、遭攔截之苦,都轉而使用這一新興的聯絡方式,也就是轉瞬間可以同世界各地進行聯絡的加密的電子郵件。他們再也不會面對龐大的陪審團,收聽錄音機上他們自己的說話聲——那早已忘卻了的被國安局的衛星捕獲的手機對話。
情報收集還從來沒有這麼容易過。國安局截獲的密碼,作為完全不能讀解的密碼檔案輸入萬能解密機後,用不了幾分鐘,就變成了完全可讀的明碼檔案。世上已經完全沒有秘密可言了。
為了讓外界更加相信自己在破解郵件密碼方面的無能,國安局激烈地遊說立法議員對所有電腦加密軟體都不予通過,他們堅持說,如果予以通過,國安局的功能將大大被削弱,而立法者也就不可能去抓捕和起訴犯罪者。民權團體卻是心花怒放,他們認為,國安局本來就無權閱讀人們的信件。密碼軟體宣傳物鋪天蓋地而來。國安局「輸」了這場戰爭——這正是他們的如意算盤。殊不知,全世界的電子界都受到了愚弄——或者看起來是如此。
「人都哪兒去了?」蘇珊走過密碼破譯部的地板時暗暗思忖。緊急任務。
國安局的大多數部門在一週七天的時間裡都要滿負荷地工作,但密碼破譯部在星期六的這一天裡卻一般都是闃無一人。善於用數學破解密碼的人骨子裡就是一些腦子裡的弦拉得過緊的工作狂,因此還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星期六這天除非緊急任務,他們可以放假一天。密碼破譯者們都是國安局裡的頂樑柱,因此決不能讓他們過度工作從而導致疲憊不堪。
蘇珊在地板上走著,萬能解密機赫然聳現在她的右側。八層樓下的計算機的動力裝置今天聽起來怪異而又不吉祥。蘇珊從不願在休息時間裡待在密碼破譯部,好像是獨自一人同一只自命不凡的未來派的野獸一起被關在籠子裡似的。蘇珊趕忙向副局長的辦公室走去。
斯特拉斯莫爾的玻璃牆的智慧工作室,高高地矗立在密碼破譯部的後牆上的一組「天橋」樓梯的上方,人們根據其外觀,特別是簾子拉開時候的樣子,給它起個綽號叫「魚缸」。蘇珊沿著裝了柵欄的樓梯向上爬著,一邊向上注視著斯特拉斯莫爾辦公室的厚厚的橡木門。這裡行使著國安局的職權——一隻禿鷹惡狠狠地緊握著一把古老的萬能鑰匙。那扇門的裡面,坐著她所見過的最偉大的人物之一——斯特拉斯莫爾。
斯特拉斯莫爾副局長,這位五十六歲的指揮部的副部長,在蘇珊眼裡就像是一位父親。是他招聘了蘇珊,也是他使國安局成了蘇珊的家。蘇珊十幾年前進國安局的時候,斯特拉斯莫爾還是密碼發展部的頭兒,那是一個剛來的密碼破譯員們——剛來的男性密碼破譯員們——的訓練基地。斯特拉斯莫爾從不允許手下戲弄新來的任何人,而對這位惟一的女性職員則更是關愛有加。有人告他偏袒蘇珊,他只是以事實回擊之:蘇珊·弗萊切是他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年輕新手,他決不會因為性騷擾而失去她。有個老密碼破譯員竟決定考驗一下斯特拉斯莫爾是否表裡如一,言行一致。
那是蘇珊到國安局的第一年。一天早晨,蘇珊到密碼破譯部的公共休息室裡去拿書面材料。離開的時候,她注意到公告板上有一張她自己的照片。她難堪得差點昏過去。畫面上,她慵懶地躺在床上,身上只穿著緊身短襯褲。
後來才知道,是一個密碼破譯員用數字電腦從一本黃色雜誌上掃描了一張照片,然後把蘇珊的頭像移花接木地同那張照片的身體合二為一。照片惟妙惟肖,簡直可以亂真。
但是出於對蘇珊的考慮,斯特拉斯莫爾副局長可一點也不覺得這個花招有什麼好玩兒。兩個鐘頭後,出現了一個字條,上面寫著:
職員卡爾·奧斯丁由於行為不軌被解僱。
打那天起,誰也不再招惹蘇珊。蘇珊·弗萊切成了斯特拉斯莫爾副局長的掌上明珠。早在職業生涯的初期,斯特拉斯莫爾副局長就設法通過引薦一些非正常渠道的情報交易而引起上級的注意。特雷弗·斯特拉斯莫爾以擅長中肯精練的分析而逐漸為人所知。他特別關注國安局在難以抉擇時所面臨的道德困境,做事始終不渝地從公眾利益出發,他在這些方面似乎有著異乎尋常的能力。
在眾人眼裡,斯特拉斯莫爾毫無疑問非常愛自己的國家。在同仁們的眼中,他是個愛國主義者和理想主義者——他是這個虛偽世界裡的翩翩君子。蘇珊到國安局的這些年裡,斯特拉斯莫爾從密碼破譯部主任一躍登上了整個國安局的第二把交椅。現在斯特拉斯莫爾副局長在國安局裡只在一人之下——這人就是利蘭·方丹局長,這個人物是這個龐大「迷宮」的神秘統治者,他從未露過面,偶爾會聽到他的名字,永遠讓人敬畏。他和斯特拉斯莫爾也很少面對面相見,而一旦相見,那就像是兩個巨人的衝撞。方丹是巨人中的巨人,但斯特拉斯莫爾似乎並不在乎。他像個慷慨激昂的拳擊手那樣極力剋制著自己去同那位局長據理力爭,就是美國總統也不敢像斯特拉斯莫爾那樣去指責他。這樣做的人需要有政治上的豁免權——或者像斯特拉斯莫爾那樣對政治漠不關心。
蘇珊爬到了樓梯的頂部。還沒等蘇珊叩門,斯特拉斯莫爾工作室的電子門鎖已經嗡嗡地響了起來。門開了,副局長招手叫她進去。
「謝謝你趕過來,蘇珊。我欠你的情了。」
「您太客氣了。」她笑了笑,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斯特拉斯莫爾四肢瘦長,但身上的肉卻很厚實,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多少掩蓋了他那頑固的追求盡善盡美的本性。他的一雙慧眼總是透出自信和與生俱來的審慎。但今天他的眼神看去卻有些慌亂和心神不定。
「您看上去有些疲憊。」蘇珊說。
「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斯特拉斯莫爾嘆了口氣說道。
我正要這麼說,蘇珊心想。
蘇珊以前還從未見斯特拉斯莫爾這個樣子過。他那稀疏的花白頭髮顯得凌亂,在這麼清爽的空調房間裡,他額頭竟還冒出了汗珠。他昨晚好像是和衣而臥的。他坐在一個新式的桌子的後面,兩個凹進去的袖珍鍵盤和一臺電腦顯示器放在桌子的一頭。桌子上面堆放著各種電腦列印物,看上去像是這個拉上簾子的工作室裡放著一個叫不出品牌的駕駛座。
「這周挺累?」蘇珊詢問道。
斯特拉斯莫爾聳了聳肩道:「還那樣。‘電新會’又就公民隱私權一事糾纏不休。」
蘇珊輕輕地笑了。電新會,全稱是電子新領域基金會,是一個全球性的電腦使用者聯合會,已經成立了龐大的公民自由聯合會,旨在支援線上言論自由,讓人們瞭解生活在電子世界裡的現實問題及危險因素。他們到處遊說,一貫反對他們所說的「政府機構的奧威爾(注:奧威爾:喬治·奧威爾(1903—1950),英國小說家、新聞記者,他在小說《1984年》中描述了一個受殘酷統治而失去人性的未來社會。奧威爾主義即源自此書,指的是為達到宣傳目的而篡改並歪曲事實真相。)竊聽能力」——特別反對國安局。電新會一直是斯特拉斯莫爾的眼中釘,肉中刺。
「好像一如既往嘛。」蘇珊說到,「那麼您打電話把我從浴缸裡叫出來的緊迫任務是什麼呢?」
斯特拉斯莫爾沉坐在那裡,手指觸弄著固定在桌面上的計算機跟蹤球。他沉默了良久,才發現蘇珊盯著他看,便也盯著她問道:「你知道萬能解密機破譯一個密碼用的最長時間是多少嗎?」
這話可完全出乎蘇珊的預料,好像毫無意義。他就是為這事把我叫來的嗎?「嗯……」她稍一沉吟說道:「幾個月前,我們截獲了一個通訊情報,這個情報我們用了大約一個鐘頭的時間,但這個情報的萬能鑰匙出奇的長——有大約一萬個位元。」
斯特拉斯莫爾咕噥著說道:「用了一個鐘頭?嗬!要是遇上邊緣密碼那得用多少時間呢?」
蘇珊聳聳肩道:「當然嘍,要是包括診斷程式在內的話,那自然就長得多。」
「要長多少?」
蘇珊鬧不清斯特拉斯莫爾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這麼說吧,局長,三月份的時候,我嘗試對分割成段的一百萬位元的萬能鑰匙使用了計算機演算規則系統。非法迴圈功能,元胞自動機,什麼都有。結果,萬能解密機還是把它解開了。」
「用了多長時間?」
「三個鐘頭。」
斯特拉斯莫爾雙眉緊蹙。「三個鐘頭?那麼長時間?」
蘇珊也皺起了眉,稍稍有些不悅。過去的三年裡,她的工作就是對這臺世界上最神秘的電腦進行微調。萬能解密機的大多數程式能夠那麼神速地執行,要歸功於她。一個一百萬位元的萬能鑰匙簡直是難以想像。
「好的。」斯特拉斯莫爾說,「也就是說,再難解的密碼到了萬能解密機這裡也只需三個鐘頭左右?」
蘇珊點了點頭道:「正是,上下差不了多少。」
斯特拉斯莫爾猶豫了一下,像是怕說出什麼不想說出的話似的。最後還是抬起頭來說道:「萬能解密機遇上了點……」他又收住了話頭。
蘇珊問道:「超過了三個鐘頭?」
斯特拉斯莫爾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