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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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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鼻息輕噴在我的脖子上,那種熟悉的略帶草木清澀的味道縈繞在我鼻尖。

我稍稍坐正,擋住迎面吹來的夜風。

接下來的路途非常順利,我還以為第一次伏擊失手,對手一定會接著安排第二次第三次伏擊,然而沒有,駿馬一路風馳電掣,沿著官道筆直奔向東方。

失血過後有點頭暈,單調的路途中我漸漸靠上蕭煥的肩頭,眯上眼睛快要睡著。

就在半睡半醒的時候,前方突然亮了起來,一個帶笑的清朗聲音也傳了過來:「白先生親自駕到,鄙人榮幸之至。」

我睜開眼睛,看到不遠處的一條木橋上,站著一個儒冠輕衫的中年人,正在殷勤拱手行禮。

在他身後是一排持燈的少女,全都垂鬟羅衫,清雅的香氣在暗夜裡嫋嫋散開。

蕭煥也不下馬,向那中年人拱手說:「有勞聞莊主迎接。」

那個被稱為「聞莊主」的中年人笑得溫文爾雅:「白先生能來,我漱水莊已是蓬蓽生輝。此地距鄙莊還有一里有餘,請白先生和同行的諸位上車前往。」說完,側身客客氣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木橋的另一頭還停著兩輛高大華麗的馬車,聽他的意思,是要我們在這裡就棄馬前往。

藉著水聲,我已經聽出木橋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這個聞莊主要我們放棄坐騎,如果待會兒在他們的山莊裡有什麼變數,只怕我們一時會脫不了身。

蕭煥卻笑了下,翻身下馬,走過木橋上了其中一輛馬車,那個聞莊主坐上另外一輛馬車陪同。

一路上沒人說話,我們走了一陣,才停在一座門前燈火通明的莊園門口,門外也站滿了迎接客人的家僕和侍女。

那個聞莊主下車很殷勤的把我們從庭院裡請到大堂中。

這個廳堂點了無數支蠟燭,亮如白晝,兩溜排開的高大座椅上,卻只有右首最靠上的坐位上有個紫袍人坐著,那是位三十多歲左右的中年人,一身織金雲錦紫袍,氣度儒雅。他的身後站著一排肅立的黑衣人,全都蒙著面背手而立,成拱衛之勢把紫袍人圍在正中。

我們剛進去,那紫袍人就撫摸著手指上那枚玉扳指,抬起了頭。看到蕭煥,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微露詫異之色。

聞莊主趕上來,請蕭煥坐下。

雙方分賓主坐好,蘇倩站在蕭煥的椅邊,我和同來的幾名幫眾在蘇倩身後依次站好。

「兩位貴客駕臨,漱水莊上下誠惶誠恐。」聞莊主客套著,他左看看那個紫衣人,又看看蕭煥,溫雅的臉上表情有點古怪,「兩位都是當今武林中的不世英傑,叫在下真為難啊。」

紫衣人冷冷笑了,他話聲慵懶優雅,藏著銳利的鋒芒:「現下人已經都到了,莊主也不必繞彎子,接下來該怎麼做,請莊主快些明示。」

聞莊主臉上的愁容更重:「白先生是鳳來閣之主,邢先生是七不塢之主,在下怎能挑動兩位爭執,哎,這該如何是好?」

紫衣人臉上顯出不耐之色:「無論如何,漕河只有一條,貨物只有一批,莊主也只會委託一方運送。在下沒有時間在這裡多耗,莊主明示!」

他說是「莊主明示」,口氣卻強硬得可以。

都說七不塢的塢主邢流嵐脾氣不好,現在看來不假。

七不塢和十二連環塢一樣,都是長江上的漕運大幫,十二連環塢歷史已久,七不塢卻是後起之秀,這幾年風頭正勁,塢主邢流嵐手下更是有二十八個影子一樣的殺手,威震江淮。

這二十八個人單論功夫也沒什麼特異的,但當二十八個人聯手出擊,則是江湖人聞之色變的四象輝天陣。

三年前天下第一刀雲雪殘自恃武功高深,獨闖七不塢總堂,遭遇了此陣。只是瞬間功夫,這位十五歲成名,二十五歲獨步天下的刀客就在二十八柄快劍下化為了一堆血塊,自此後,長江上就再也無人敢直攖七不塢的鋒芒。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鳳來閣和七不塢在爭奪一批貨,狹路相逢,一場惡鬥是少不了了。

聞莊主打著哈哈:「邢先生說得是,說得是……」

「你是沒有多少時間在這裡耗了,」從進門後一直沉默的蕭煥居然淡淡開了口,「死人是不會有時間的。」

邢流嵐臉色微變,按在椅背上的手青筋畢露,他頓了幾頓,終於只是冷哼一聲:「白先生好大口氣,不過是一筆生意而已,不值得鬧得兩敗俱傷罷。」

他說話軟中帶硬,雖然有威脅的意思在,畢竟還是畏懼鳳來閣的勢力,在盡力避免和蕭煥起衝突。

蕭煥冷笑一聲:「一筆生意而已?邢塢主座下的人偷襲我鳳來閣分壇,這筆賬怎麼算?今夜在金陵城外的伏擊,這筆賬又怎麼算?邢塢主,你既然能為這筆生意做到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奉陪到底?」

邢流嵐終於變色離座:「白閣主,你究竟要怎樣?」

「簡單,」蕭煥冷笑,語氣卻是淡的,「那次偷襲,你傷了我十九條人命,還我就好。」

「好!」邢流嵐毫不猶豫地答應,「若能化解和白閣主的過節,在下馬上就將那次帶頭偷襲貴分壇的屬下揪出,把他們的頭顱砍下十九顆來送給白閣主。」

蕭煥卻沒接他的話,而是緩緩站起來,向廳中走了兩步,語氣依舊輕淡:「還有……除了那天的十九條人命,今晚我又折損了一名弟子,這名弟子的性命,我要邢塢主項上的人頭來還。」

邢流嵐目光閃爍,突然冷笑起來:「姓白的,不要欺人太甚了!你以為我沒有勝算麼?」隨著他的笑聲,大廳裡鬼魅似得浮現出一條條黑色的人影,同時跟在邢流嵐身後的黑衣人也悄然散開,彷彿一張大網壓來,大廳之內的各個方位霎時間被這些黑衣人佔滿。

「四象輝天陣。」蕭煥挑起唇角,一字字緩緩道。

「不錯,四象輝天陣。」邢流嵐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嗜血的殘忍,「你料不到我把他們都帶了吧?白遲帆,我知道你劍法冠絕天下,但在這誅神滅佛的四象輝天陣裡,把你的命留下罷!」

隨著一聲冷笑,他後退了幾步,手掌輕揮。

蕭煥還是垂著頭的,淡漠的神情也沒什麼變化。

這一刻,廳內的二十八條黑影突然動了起來,一條快若閃電的黑影閃過,接著是百條、千條、萬條,無數條黑影猶如烏雲壓頂,紛亂擊向站在廳中的蕭煥,眨眼間就要埋沒了他的身影。

烏雲下那道青色身影突然動了,就在黑色最濃重的那一瞬間,彷彿是一直來不及做出反應的那道身影突然動了!

他一動起來居然是不能描述的速度,光影倏忽交錯,清光破雲而出,彷彿是旭日初昇之時,越出深沉海面陡峭山壁的那道燦燦熾陽,又彷彿靈臺澄明之時,佛前拈花不語的使者含在嘴角的那抹淡淡輕笑,清光裡的劍氣烈若炙火卻偏偏又柔如春風,瞬間就填滿了廳內所有的縫隙。

炙風獵獵刮過面頰,血珠在陣中飄起,一隻連在劍上的手以無法言喻速度直飛出陣來,狠狠撞擊上雪白的牆壁,無力打著旋,停在椅子下。

空中的血珠這才噴灑開來,豔紅悽美,宛若凌空開放的花朵。

和這朵血花的炸開只隔了一瞬,妖紅的花朵接二連三次第綻放,大廳之內,居然有了一座開滿妖豔花朵的花園,不,這更像煉獄,那是隻有在地獄之中才會看到的殺神。

那道肆意流淌的劍光,刺入咽喉,削下手足,剖開胸膛,砍入頭顱。劍刃上沾著黏稠的鮮血和白色的腦漿,轉瞬又在刺入下一具軀體前被甩開,揮劍的那個人眼中閃著殘酷的光,任由鮮血汙物淋在他蒼白的臉頰上,青色的布袍沾滿汙跡,在一片屍體和斷肢中翻飛。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蕭煥這麼殺人,我雖然和他一起行走過江湖,但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麼殺人,實際上他很少殺人,除了那次他一劍把師父的頭顱斬下,我不記得還見他殺過什麼人。

那時候他不喜歡用兵刃,與人動手從來都留三分餘地,他手中的王風,很少出鞘。

可他現在彷彿是從修羅場裡走來,唇角有微微的冷笑,目光深如幽潭,不起絲毫波瀾,那是視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目光。

斷肢和屍體橫陳一地,蕭煥把劍鋒放在邢流嵐的咽喉上,泠然如水:「邢塢主,十九個死,九個切斷經脈,我說過,不算你,我要十九條命。」

冷冷的清光毫無掛礙地劃出,鮮血劃出一道悽豔的弧線,邢流嵐連一句話都沒有來及說,沉重的身體頹然倒地。

蕭煥轉過身,把目光轉向聞莊主,此刻這個老狐狸也駭然望著面前的這個修羅場,雙腳不自覺地發抖。

「莊主,這次的生意,是跟我們做了罷。」蕭煥淡淡開口,語氣依舊如片刻以前,溫和有禮,卻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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