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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行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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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你不殺他了?」

熒一笑,似乎不屑再跟我多說,拉著我向屋裡邊走邊叫:「哥哥?你醒著?」

蕭煥看到她,竟然也有些高興,轉過身來點了點頭:「我醒著。」

我徹底不明白了,抱胸看著他們:「你們這對兄妹,還真奇怪。」

熒瞥我一眼:「算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說也是枉然。」

幾天不見,說話也會學大人老氣橫秋了,都是宏青帶壞的,我氣哼哼瞪她一眼,想起來問:「對了,你哥哥手上的極樂香,是不是你配給他的?」

熒無辜地搖頭:「不是我,我一直都沒見他,大概是他自己配的。」

我驚異地看蕭煥:「你怎麼會配那個?」

蕭煥還沒回答,熒就接過去說:「你不知道?我的本領全是哥哥教的,極樂香雖然是我配出來的,但他見過一次,大概就能推斷出是什麼配方了。」她說完搖頭嘆氣,「就說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說也是枉然。」

我臉上有些抽筋,保持沉默:不是我知道的太少,是你們這對兄妹的關係實在太詭異。

宏青跟進來站在屋中,向我笑了笑說:「皇后娘娘,和我們一同來的,還有輔政王千歲。」

我愣一下,向門口看去,青石階上的那人一襲白衣,正把手上的油紙傘合上,微笑著轉過頭來,素顏清如蓮萼,這一笑,恍若隔世。

「蕭千清。」我叫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笑了笑,「你怎麼來了?」

蕭千清把傘遞給一旁的侍從,似笑非笑:「皇后娘娘問得好奇怪,我不能來麼?」

我連忙搖頭:「不是那個意思。」

蕭千清早擦過我的肩膀,進房遙遙向蕭煥笑道:「皇上,許久不見了。」

蕭煥也客氣地向他點頭:「許久不見,楚王可好?」

「如皇上所見,雖不說多好,也還過得去。」蕭千清淡淡回答,「我可不比皇上瀟灑,半年前說走就走,半點音信都不留,惹得我真以為皇上殯天,悲痛傷心,不能自已。」

蕭煥口氣更淡:「是嗎?讓楚王操心了。」

他們兩個一說話,屋內頓時冷了幾分,我都覺得脊背發汗,拉蕭千清到桌子邊坐下,招呼人給他端茶,殷勤地搗糨糊:「蕭千清你是從京城趕來的吧?看風塵僕僕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溫泉裡泡個澡解乏?」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蕭千清笑得慵懶,像極了一隻心懷鬼胎的貓:「蒼蒼,你也來一起洗吧?」

我耳朵一陣發燙,忙甩掉他的手:「你說什麼?」邊說邊偷偷瞥了瞥蕭煥,他垂著眼睛,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忘了這是在皇上面前呢,」蕭千清懶洋洋地笑著,「皇后娘娘當然不會答應吧。」

我把目光從蕭煥身上收回來,「嗯」了一聲,房間裡有一瞬間的寂靜。

進房間後一直拉著熒站在一邊的宏青突然走過來單膝跪下:「卑職斗膽,想請陛下移駕到門外。」

蕭煥點了點頭,扶著桌子站起來,我連忙拿了外衣去給他披到肩上,扶住他。

他沒有推辭,扶著我的手走到外面,突然在臺階前站住。

房門外的臺階下,居然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御前侍衛,小院中擠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青石路上。

宏青也走下臺階,和最前面的石巖,還有班方遠跪成一排。

長劍出鞘的鏘然聲響起,單膝跪地的御前侍衛們突然一齊抽出長劍,石巖、班方遠、宏青雙手託劍舉到頭頂,其餘的人以劍拄地。

「淮陰四世家第十一代傳人,石巖,李宏青,班方遠,及其眷屬,謹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蕭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輔弼,危亂護持,烈焰不熄,生死不離。」

幾十人齊聲唸誦的聲音在雨霧中低沉迴響,餘音久久不消。

蕭煥胸口起伏了幾下,才開口:「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宏青低頭回答:「卑職們自進入御前侍衛兩營,宣誓效忠的就不是大武皇帝,也不是能給卑職們爵位俸祿的人,而是蕭氏朱雀支的家主,只要蕭氏朱雀支一脈尚存,卑職們就要護衛到底,不然生愧對天地,死後也無顏面對祖宗先靈。」

他頓了頓,接著說:「半年前的宮變中,卑職們聽從太后娘娘的命令,曾向陛下拔劍相向,如果此舉傷了陛下的心,陛下大可不接受卑職們的宣誓,卑職們也當依例自刎謝罪。」

蕭煥靜了一下說:「你們先起來。」

臺階下一片寂靜,蕭煥蹙了蹙眉,轉頭說:「石巖,你讓他們起來。」

「我常想,那天陛下為何不殺了我?」石巖破天荒沒有聽從蕭煥的命令,一個字一個字啞著嗓子,「對陛下拔劍,我本就萬死莫贖。如果陛下一定不肯破劍立約,石巖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們!」蕭煥大約是有些急了,胸口起伏,輕咳了幾聲

宏青頭也不抬繼續說:「請陛下再次信任我們。」

「皇上就成全他們吧,」蕭千清在一邊涼涼插話,「這些人一聽皇上在這裡,拋下職務就跑了過來,我說要削了他們的爵,他們就說要削就削吧,真正是忠心耿耿呢……」

「那是自然,我們服侍的是蕭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陛下在這裡,怎能再為旁人效力?」宏青不假思索接住說。

蕭千清冷笑兩聲,抱胸轉過臉去,不再接話。

蕭煥終於平定了氣息,卻扶著我的手臂轉身,聲音也是冷的:「你們愛如何就如何。」

他還沒轉過身,寒光一閃,跪在最前的石巖竟停也不停,回劍向頸中抹去。

眼前青影閃過,我手上一空,蕭煥身形如電,險險以指彈開了石巖的長劍,就算如此,劍刃還是在石巖脖子上劃下一道血痕。

蕭煥的臉色蒼白,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目光變幻,一字一句道:「你們也來逼我麼?」

「蕭大哥!」我慌著跑下臺階,扶抱住他的身子。

石巖的身體顫抖,愣愣看著蕭煥吐在地上的那口鮮血,這個鋼鐵一樣的漢子眼中浮起了一層水光,他深深低下了頭,低啞的聲音發著抖:「石巖……不敢。」

我抱著蕭煥,感覺到懷抱裡他的身子不住顫抖,連忙打圓場:「既然石統領他們已經來了,也跪了這麼久,不妨就和他們破劍立約一次。至於誓約立下後,留不留他們在鳳來閣,咱們可以再商量。」說著趕快向宏青丟了個眼神。

宏青會意,馬上介面說:「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鳳來閣,只要陛下還認我們這些人,還肯相信我們,就算是原諒了那次我們的作為……要不然,陛下就是在責怪我們背叛不忠,我們除了一死,別無他選。」

蕭煥沉默著,目光看向跪在面前的人群,過了很久,才慢慢的開口:「我沒有絲毫責怪你們的意思,我接受你們的立誓,不過在破劍後,你們可以留在鳳來閣,也可以回去。」他頓了頓,接著說,「江湖人所能走的,只有一條血染的路,希望你們能考慮清楚。」

他說完,向石巖有些無奈地點頭:「把劍舉起來。」

石巖一愣,猛地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顫抖著聲音大聲道:「是。」雙手把劍舉過頭頂。

蕭煥把手指捏成個劍訣,凝住真氣,以手代劍,就要向石巖手中的長劍上劃去。

半空中閃過一道青色的光芒,蕭千清把手中的東西拋向蕭煥,笑著:「接住。」

蕭煥伸手接過,微微愣了愣,這是王風。

那次宮亂過後,蕭千清在養心殿找到了遺落的王風,之後他一直隨身帶著,今天就拋還給了蕭煥。

「別太勉強用真力,用這個吧。」蕭千清倚在廊邊的木柱上,淡淡說,「既然御前侍衛兩營都不肯奉我為主,我還留著這柄劍幹什麼?」他說著,有意無意看了我一眼,「況且,楊柳風不是已經斷了?」

我給他看的很不自在,就接過宏青遞來的雨傘,撐起來給蕭煥遮雨。

蕭煥握住王風,也不再多話,拔劍出來,手起劍落,就在石巖劍上刻下了一道劍痕。

宏青和班方遠依次跪過來,讓蕭煥給自己的佩劍上刻劍痕。

御前侍衛兩營向蕭氏朱雀支當代家主宣誓的憑證,就是這種刻在隨身佩劍上的刻痕。

據傳每任新帝在登基之前,都要先接受御前侍衛兩營的宣誓。

其時,御前侍衛們單膝跪在新帝面前宣誓,新帝如果表示願意信任這些御前侍衛,就用王風在他們的佩劍上刻下一道刻痕,這就是所謂「破劍立約」。刻痕之後,新帝會給予被破劍者完全的信任,被破劍者也會侍奉新主,自此後忠心不二,但如果新帝不信任某人,就不會在他的劍上刻痕,按照規矩,未被信任的這個人為表清白,要立刻橫劍自刎。

這套儀式我雖然聽說過,但因為儀式本身莊重神秘,歷代都是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別說外官,就是內監都不容易看到,沒想到今天居然讓我見識到了。

原來宣誓的是淮陰四世家,而接受宣誓的是蕭氏朱雀支的家主,怪不得御前侍衛兩營不算在帝國的官僚體系內,地位特殊,他們只是蕭氏朱雀支的家臣,而不是國臣。

三位統領的劍被刻好後,餘下的御前侍衛也都依次過來領受刻痕。

我擎著傘跟在蕭煥身邊,看他刻完所有的劍痕,收劍在手,臉色也緩和了些,向宏青說:「用破劍立約的規矩來逼我,這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吧?」

宏青臉上紅了紅,呵呵笑笑說:「請陛下降罪。」

蕭煥也帶些無奈地笑了笑,低下頭輕咳了幾聲。

宏青忙說:「陛下還是快回房休息吧。」

我抬起頭,看到旁邊站在雨中的那些御前侍衛都是一臉擔憂,就對蕭煥說:「累了嗎?我們還是快回房吧。」

蕭煥輕點了點頭,卻只走出了一步,就頓了頓,放在我手上的重量也加重了些。

宏青悄無聲息地過來,接過他的手:「陛下累了?」

蕭煥衝他笑了笑:「有些。」

宏青就扶著他向內室走去。

我想著要給他一個機會和蕭煥交心,就停下了腳步。

身後突然傳來蕭千清的一聲冷笑。

我轉頭看到他靠著柱子站立,大半個身子都露在廊外,瑟瑟冷雨幾乎把他整個身子都打得溼透,清澈的水滴不斷從他的發稍和衣袖間滴落。

我走過去用手裡的傘給他擋住落雨,埋怨:「你站這裡,也不怕淋了雨傷風。」

他抬頭甩了甩溼發,嫣然一笑:「我可沒那麼容易生病,這滿園的人不都淋雨了?也不會有幾個人傷風吧?」

我嘆了口氣:「也是,一般人不會這麼容易生病,我緊張慣了。」

他抬起手,緊挨著我的手握住傘柄,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是啊,緊張到除了他,眼裡再也沒有其它。」

我愣了愣,他忽然用有些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面頰:「不過,你能在最後看到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我沒有再掙開他的手,我的臉正對著他的臉,那張容顏是玉雪一般的寂靜冷然,那雙淺黛色的眼眸,沉寂猶如萬古玄冰。

為什麼他說著很高興的時候,臉上卻沒有一絲歡愉?

時間彷彿靜止,他忽然展顏笑了,低頭附到我的耳邊,聲音裡夾著絲水汽:「不要這麼一幅要哭的樣子,我會心疼的。」

我是一幅要哭的樣子嗎?剛才那個瞬間,為什麼我會感到那麼尖銳的刺痛?那種刺痛又是從誰的心裡,傳到了我的心裡?

雨聲淅瀝,他的聲音依舊是輕的:「為什麼不能來我這裡呢?蒼蒼,我也喜歡你。」

他放開我的臉頰,轉身走開。

迴廊盡頭那個白色的身影無聲地消失,我低頭摸了摸自己被水氣浸淫的冰涼臉頰。

蕭千清說,他喜歡我。

我早該知道了,從什麼時候起,他除非氣急,早就不再叫我皇后娘娘,從什麼時候起,他看我的目光中已經有了太多的波瀾。

臉是冰涼的,心底似乎也是冰涼的,這個男人給的愛,等觸控到的時候,居然是一片冰涼。

按照蕭煥的意思,他是打算立刻就回鳳來閣的,酈銘觴卻說什麼也不讓他走。

蕭煥看起來脾氣好,其實是說一不二的主,酈銘觴比他還擰,兩個人兩天裡吵了好幾架。

這天我又聽見動靜來到蕭煥房間門口,就聽到酈銘觴在裡面氣急敗壞地說:「好!這口血是我氣得你吐的,哪天你一命歸西了,也是我氣的!」

說著怒氣衝衝甩門出來,臉色簡直髮青,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揹著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進到屋裡,看見蕭煥按著胸口坐在床上,一張臉比被單還白,手中握著的藍色手帕裡一片暗紅。

我趕快走過去:「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下?」

他輕搖了搖頭,咳嗽了幾聲,靠在床頭。

「酈先生是為了你好。」我不知道說什麼,就坐在床沿說了這麼一句。

他頓了頓,笑了下:「我知道。」

「知道你還跟他吵架?」我笑著,「也不看你現在的樣子能讓人放心不能,動不動就生氣吐血,我要是酈先生,我也絕不會放你走。」

他頓了一下,輕咳了咳笑:「近萬弟子在那邊等著,怎麼能放心得下。」說著停了停,又咳嗽幾聲,「上次若不是我太縱容厲惜言,也不會有鍾家那樣的事。」

他似乎總是這樣,喜歡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我沉默了一下,就笑了笑:「緊急事務他們自然會送來請你處理,你多在這裡休息幾天也不是什麼壞事,把身體累壞了,往後鳳來閣可就真沒人管了。」

他笑著輕嘆了一聲:「就算我想回金陵,哪裡走得了?」

我也笑了:「是啊,把酈先生逼急了,他就直接拿手掌把你劈暈。」說著想到來行宮時,也是我讓蘇倩一記手刀把他劈暈了帶來的,頓時有些尷尬地清咳了一聲。

在行宮裡幾天,我想到了有些事要問熒。

我找到她時,她正跟宏青躺在草地上,熒枕在宏青的腿上,宏青則折了根柳支放到身前晃啊晃,一派悠閒。

我走到他們身前,拍了拍宏青的肩膀笑:「很舒服嘛。」

宏青抬頭看我笑了笑:「皇后娘娘。」

熒揮了下手算是衝我打了招呼,依然躺在宏青的腿上,懶懶地不起身。

我笑笑,挨著他們在草地上坐了:「熒,你和歸無常很熟對不對?」

她笑著點頭:「是啊,小常經常去看我的。」

「他現在在哪裡?」我接著問,「那天在太和殿前,他擊你哥哥了兩掌,其實不是要殺他的對不對?是他把你哥哥從宮裡救走的?」

熒理所應當地點頭:「那是當然了,小常怎麼會殺哥哥。」她抬頭想了想,「那天哥哥跌在臺階下,一點氣息都沒有了,周圍的人都以為哥哥已經死了,我也以為哥哥死了,傷心得要命,然後小常就把哥哥抱起來帶走了。」

宏青在旁補充:「後來太后娘娘一直都找不到陛下的遺體,就把一個空棺放在奉先殿。」

我點了點頭,接著問熒:「那現在小常在哪裡?你能找到他不能?我想見他。」

熒忽閃忽閃她的大眼睛:「嫂子你找小常幹什麼?」

「問一些不明白的事情。」我隨口回答,想到另一些問題,「對了,你跟你哥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熒笑了笑,樂呵呵回答:「我煉製毒藥的本領哥哥教給我的,哥哥是我的老師,之前我們約定,如果有一天我製出的香能夠殺了他,就算我出師。」

這種約定都能有,蕭氏朱雀支的人果然沒一個腦袋正常的,我無奈地搖頭。

那邊宏青也笑了起來:「雖然別人不知道,但陛下很愛護熒,不管熒要什麼樣的材料,都讓我們去收集。」

熒頗為自豪地點頭:「那是當然,我跟哥哥說我要一個又安靜又大的地方制香,誰都不要來煩我,哥哥馬上給我了,我說什麼哥哥都依我的。」

這就是她獨自一人住在英華殿的原因了,搞得我還以為她是被拋棄了,原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大公主。

我無奈搖頭:「我還去給你送冬衣……你其實有的吧?」

「那種厚厚的棉服?」熒點了點頭,「是有啊,哥哥讓人做了很多給我,可是那個不好看啊,一點也不飄逸,我不喜歡穿。」

宏青居然在旁笑著補充:「陛下總讓尚衣監給熒準備粉色衣衫,可惜熒一次也不穿。」

熒頗以為然地用力點頭:「難看死了!」

我頓時無言……我依稀記得我年少的時候很喜歡穿粉色的衣衫……

在這種對話裡,熒還算記得正經事,對我說:「既然你想見小常,我就試著找找他吧,不過他總是飄來蕩去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到底在哪兒。」

我向她道謝,宏青看著我,突然說:「皇后娘娘,半年前,楚王殿下進宮,用熒的性命來要挾我,要我去傷陛下,那時候我迫不得已,不得不設計偷襲陛下。」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就認真聽著。

宏青繼續說著:「當初做的時候,我想陛下武功這麼高,怎麼會被我傷到?所以我揮出那一掌的時候,盡了全力,完全沒有想到如果我能偷襲成功,陛下會如何。

「當我真的一掌擊傷了陛下,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人來一劍殺了我。那是我從懂事起,就知道要保護的人,十幾年練武學藝,寒暑不易,全都是為了保護那個人,可是我居然親手打傷了他。

「此後的兩天,特別是當我知道因為我那一掌,令陛下生命垂危,我花了很大力氣才忍住沒有自刎,我已經錯了一次,就算馬上去死,也已經彌補不了,這麼罪孽深重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自刎。危險還在,陛下還需要我的力量,我不能像一個懦夫一樣去死,要死也要死得有用一些,這樣才能稍微抵消一點我的罪責。

「後來我們逃到太和殿前,陛下獨自留下來阻攔那個黑衣人,我也留了下來,那時我已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死在敵人手裡以圖心安。

「但陛下還是救了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連一個背叛過他的罪人都要救。我不是一個應該去死的人麼?但為什麼陛下會不希望我死?我這樣一個萬死莫贖的罪人,根本不值得他出手相救?

「這些問題,後來的很長時間內,我都在想。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明白了,陛下從來沒有說過要我去死,一直以來以為我必須去死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宏青說完,輕輕笑了笑:「皇后娘娘,陛下是個把‘做’看得比‘說’重要很多的人,他或許什麼都不會說,但是他所做的,卻要比說的多上很多。他從來沒有說過寬宥我的話,卻做了寬宥我的事,他從來沒有說過關心娘娘的話,卻不表示他是真的不關心娘娘。」

我愣了愣,抬頭看到宏青含著笑意的眼睛,舒了口氣:「謝謝你……宏青……」然後清咳一聲:「對了,往後別再叫我皇后娘娘了,我有名字的,我叫凌蒼蒼。」

宏青一愣,隨即就笑了起來,挑著嘴角:「那麼,不用謝了……蒼蒼?」

我又向他眨眨眼睛,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笑過又和他們說了幾句閒話,我起身回房間。

剛走沒幾步,就在迴廊下撞到正抱著一隻酒壺坐在欄杆上靠著廊柱的蕭千清,樣子悠哉遊哉。

我聞到他滿身的酒氣,俯身看了看他手裡的小酒壺,那壺嘴裡冒出的酒味濃烈,是一壺烈酒:「一個人抱壺酒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喝悶酒不行?」蕭千清今天越發懶散,一身白衣也有些皺,剛和我說了幾句話,喉結動了動,提起酒壺就是一口酒灌下去,酒水順著嘴角流到衣領上都不管。

我看他有些異常,就問:「你到底怎麼了?」

他淡瞥我一眼:「喉嚨癢,不想咳嗽,就拿酒壓下去。」

我簡直拿他沒辦法,連忙問,「怎麼會喉嚨癢?」

「昨天淋雨,傷風了。」他回答得理直氣壯,提起酒壺又是一通猛灌。

「昨天是誰嘴硬說自己不會傷風感冒的?」我給他氣得沒話說,看到他不但雙頰有些潮紅,連脖子下的皮膚都隱隱透紅,就伸手搭在他的額頭上,「這麼燙?你燒這麼厲害,還在這裡硬撐?給酈先生看了沒有?」

他雙眉一挑:「那御醫一直看我不順眼,我給他看病,他還不借機整治我?」說著抬手指了指我放在他額頭上的手,笑得有些不正經,「這樣如果給我那位皇兄看到,不會誤會麼?」

「誤會什麼,」我也挑眉,「我們又沒……」

「不要說我們沒什麼,」他打斷我,不再乖乖任由我摸著,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身子壓在廊柱上,輕輕一笑,「我不想聽你這麼說。」

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他肌膚下,因為高燒而出現細細血絲都能看得清楚。

有些粗重的呼吸和著濃重的酒味噴在我脖子上,我別過臉:「蕭千清,別這樣……」

「剛剛才說,這樣如果給我那位皇兄看到會誤會,沒想到……」他忽然打斷我,抬頭向前方笑著打招呼,「皇上,好巧啊。」

我忙扭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蕭煥正和蘇倩一邊低聲說著什麼,一邊從迴廊那邊慢慢走了過來。

看到蕭千清和我,他略略頓了腳步,笑了笑:「好巧。」

我趕快站起來,笑著和他說話:「怎麼起床了,不多休息一會兒?」

他輕輕一笑:「有些事情。」邊說邊錯過我,和蘇倩兩個人走遠。

「看來真的是有些誤會了。」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接著是烈酒傾倒入喉的汩汩聲,蕭千清擦著嘴邊的酒漬,還是忍不住嗆咳了一聲,「皇后娘娘,要不要追上去解釋,說我們其實沒……」

「囉嗦個沒完,」我不客氣地打斷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走。」

「去哪裡?」他給我揪得踉蹌了一下,還是慢悠悠問。

「找酈先生給你看病,再這麼灌下去,真要灌成一個醉鬼。」我揪著他的衣領就走。

蕭千清在後面踉踉蹌蹌,有些狼狽:「你別抓這麼緊,我一點風度都沒有了,喂……」

我沒有回頭看他,開口說:「蕭千清,對不起。」

他不滿地悶哼一聲,沒怎麼聽清我的話:「什麼?」

「對不起,蕭千清,我現在還不能到你那裡去。」我仰臉,讓清風吹拂起額前的碎髮,「因為還有那個人,他在等著我過去。」

眼前的迴廊,灑滿了午後的燦爛陽光,曲曲折折的,在明媚的色彩裡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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