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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歌東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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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間彷彿回到那段輕裘寶馬快意江湖的日子,蕭煥還是那個笑容舒緩的年輕人,我還是那個初闖江湖懵懂衝動的小丫頭,我依著規矩向戚承亮抱拳:「問戚大哥好。」

戚承亮邊笑邊點頭:「弟妹不必多禮,小蕭也別站著了,都快坐下。」

蕭煥笑著:「好的。」拉著我一起在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坐好之後,看到桌上三隻添滿酒的粗瓷大杯,我才清醒一點,連忙開口:「蕭大哥不能喝酒,還是我來替吧!」

「哧」得一聲笑出來,戚承亮看著我:「我又不是要灌你蕭大哥酒,小姑娘你緊張什麼?」

這才想到戚承亮應該也不會故意為難蕭煥,我有點尷尬:「這個……不小心就緊張了……」

戚承亮哈哈大笑:「小蕭,小姑娘對你很關心啊。」

蕭煥摸了摸我的頭笑笑:「沒關係,蒼蒼。」

我點頭向他那邊靠了靠,聽他跟戚承亮已經開始閒聊,兵法韜略武功詩書,漫無邊際又彼此對答如流。

就這麼聊著,不知不覺月上中天,戚承亮一杯一杯的喝酒,越喝眼睛就越亮,言行舉止也更加倜儻不羈,蕭煥陪著他,一大杯烈酒也漸漸見底。

又是一口氣幹掉杯中的酒,戚承亮落杯有聲,半眯了眼睛,神色間有些醺然:「小蕭,時辰要到了,吹首曲子給我聽吧。」

他不說我還忘記了,一說我想起來,這次戚承亮舉族流放,啟程的時間正是八月十六,重犯犯人押送出京,一般都是在天色拂曉城門開啟的時刻,現在夜已經深了,離拂曉的時候不到兩個時辰。

頓了頓,蕭煥笑笑,也沒有說話,拿起一直握在手裡的那支竹簫,放在唇邊。

流水一樣的樂聲從簫中緩緩溢位,那曲調悠遠而低沉,極清極雅,在月色中迴盪。

聽到簫聲的一剎那,戚承亮略微愣住,隨即以手緩緩地敲擊石桌,應和著樂曲的節奏。

平靜深幽仿若月光下如鏡江面的曲調突得一轉,彷彿千里江水在一折一彎之後,直衝入峽,滔滔濁浪,呼嘯如風。

一手擊節,戚承亮低聲吟哦:「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且復穹廬拜,會向篙街行。」

樂聲轉急,戚承亮的吟誦字字從夜中傳來,漸成曲調,激昂如歌:「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里腥羶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這是一首《水調歌頭》,戚承亮所吟誦的,是宋時陳亮的填詞。作者送別即將出使金國的好友,其時南宋國力衰微,飽受異族欺凌,然而詞中卻沒有隻言片語的憂愁自哀,有的只是保家衛國的英雄豪氣,飛揚滌盪。

一曲終了,蕭煥放下竹簫,輕聲咳嗽。

戚承亮閉目不語,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開口,卻是向我說的:「小姑娘,我和小蕭相識,是在十五年前。」他笑了笑,接著說,「那時候我還在滄州任副將,空讀了滿腹詩書,卻只能在不到兩千人的兵營裡操練那些老兵油子,於是就常到附近的鎮上喝酒買醉。那天我喝到半醉,朦朧間聽到身旁有人吹起一首《水調歌頭》,想也不想,就吟出剛才那首詞應和。說來也巧,那個吹簫的人聽到我頌詞,竟然把曲風一轉,硬是把一首曲子吹出了金戈鐵馬的味道。曲子停下我就連忙循聲尋找吹簫的人,卻沒想到找到的是一個坐在窗外馬車上的青衣少年,那少年衝我笑著,一手持簫,身邊還放著只藥箱。」

說到這裡,戚承亮又笑了:「現在說來也好笑,那時我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把這個少年認為義弟。幸好後來一直顧忌著怕嚇到他,就沒有提。那天我請了酒,把那少年留下來攀談,他告訴我說他叫蕭雲從,我就以小蕭相稱。小蕭那次在滄州停了十幾天義診,我們每日都要喝酒相談。此後數年,也會時不時地相見。後來我調任福州,小蕭還專程趕來為我辭行。直到德佑八年,我被委任鎮守山海關,在乾清宮看清御座上的那個人,才明白這幾年我仕途的一帆風順,得之於誰。」

聽到這兒我介面:「蕭大哥決不會是因為跟你熟悉,才把你升職的。」

戚承亮一笑,眉宇間傲氣洩出:「我信以我之能,領兵不在任何名將之下。也信小蕭有慧眼識珠,不會枉徇私情,把軍國大事當作兒戲。何況,就算我是因為私情才坐上帥位的又如何?如果憑私情,才能報國為民,那我就憑私情,又怎樣?」

早有傳聞說戚承亮善於結交朝臣,常用大把銀兩收買當權者,因此才能十年來無論鎮守那裡,都從來沒有出現過常見的武將和郡守不和的局面。

死守住所謂的氣節和名聲,卻到處受阻,最終一事無成還怨天怨地的人我見得多了。然而戚承亮卻能脫開那些拘束,一面對官場現狀妥協,一面卻從不忘初衷,被罷免後只留下卓世功勳,卻家無餘財。這樣的人,才活得坦蕩精彩。

我笑著抱拳:「戚大哥,有你這句話,鳳來閣上下這些日子的奔波,心甘情願。」

戚承亮也笑了:「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你,別再為我的事責怪小蕭。」他說著,看我,「這幾日在詔獄裡照顧我的幾位朋友,請你代我謝謝他們。如果不是他們,我恐怕得蛻層皮。」停了一下,他笑,「不過我也不信,自古以來被皇帝千方百計減罪,還小心藏在私獄裡的犯人,能在牢裡吃多大的苦。」

我也跟著他笑起來,這些天也該看出來了。蕭煥是在竭盡所能的為戚承亮減輕罪責。最初上奏上來的那些罪名,就足夠讓戚承亮滿門抄斬,蕭煥如果在那時就放任不管,戚承亮已經難逃一死。然而奏摺遞上後的那麼多天裡,蕭煥還是在日夜操勞過問,他不是在想辦法蒐羅戚承亮的罪名,是在想辦法為他開脫。

我卻在那種時候,還去責問他,甚至冷語嘲諷,轉身想也不想的就離開他。

在桌下輕輕握住蕭煥發涼的手,我抬頭向戚承亮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了。」

「這就好。」戚承亮笑,語調爽朗,半開玩笑,「我走後,小蕭可就託付給你照顧了。」

「在下定當不負重託!」也笑著,我回答。

戚承亮一笑站起,抬頭望了望天上的圓月:「曲終人散,小蕭,我們就此別過。」

蕭煥也站起,抱拳:「戚大哥一路順風,就此別過。」

戚承亮微微拱手,一甩衣袖,也不再回頭,徑直就向外走去。

石巖還等在廊下,看到戚承亮過去,就掏出鐐銬給他戴上,領他出去。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我還握著蕭煥的手,抬頭向他笑了笑:「蕭大哥,明天還有早朝,我們趕快去休息吧。」

他輕點了點頭,接著卻咳嗽了一聲,身子居然輕顫。

我連忙扶住他:「蕭大哥!」

他搖了搖頭,撐著我的手臂站穩,向我輕笑了笑:「不要緊,蒼蒼。」

月色下他的笑容依舊輕緩,臉色卻蒼白如雪。

我都快忘了,忘了他是個多護短的人。

當初在鳳來閣裡,為了幾個弟子被殺,他能深夜出行,搗毀橫行長江多年的七不塢,再危險的任務,他總自己前往。凡是被他認為需要守護的,他從來都是身先士卒,不容許別人有一點侵犯。

這次雖然戚承亮自始至終沒有吐露半句埋怨的話,但是卻是他親手將一個自己曾經那麼親近的老友查辦流放。

笑了笑,我看住他還拿在手裡的竹簫:「這支簫你常用啊,還是送給段靜雪那支常用?」

他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那支簫啊……」

「快說,」我皺眉,做出逼問的樣子,「那支簫你用過多少次?不準說謊!」

「那支簫的樣子不錯吧,蘇州進貢的湘妃竹,五福拿了擺在案頭佔佔地方。」他輕咳著笑起來,看著我。

「這麼說你一次都沒吹過了?」有點沒想到是這個結果,我才想起來那天看到段靜雪手裡的竹簫是有些面生。今天他拿在手裡的,才是他平時會用的那一個,樣子比那支普通很多,卻是他用慣的舊物。

原來是沒注意過,八年前知道他會簫之後,只要他身體好時,我時不時的就要拉他給我吹一曲。再說當初雲自心不知道怎麼想的,非要看他擺出那麼個好看的姿勢彈棉花,拿著簫明明也一樣好看……

抱住了他的手臂,我還是忍不住埋怨:「你都好久沒吹曲子給我聽了,別怪我吃醋!」

他還笑著,我補上一句:「今天就算了,趕快休息!」

八月十六有早朝,我卻在蕭煥還沒有睡醒時,就悄悄起身。蕭煥合著眼睛,沒有被我的動作吵醒。

他其實一直淺眠,我睡相差勁,夜裡翻身扯被子,都能把他驚醒。

只是這次他從昏迷中醒來之後,精神一直沒見大好,每次睡起來要比以往沉得多。今天也是,從昨天到現在,睡得這麼沉。

彎腰輕輕在他唇邊吻了一下,我出門叫醒睡在外間的嬌妍,告訴她蕭煥還在睡。然後輕手輕腳飛快梳洗好,從養心殿出來,順著甬道走到宮外。

戚承亮昨晚已經送過了,但是我還要送另一個人。

騎馬從清晨的大街上飛奔而過,在城門前下馬,我站在被兵士圍住,擠在一起的那群犯人前。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腰牌給他們看之後,我穿過外圍的人群,向裡面張望。

這次被流放的人除了戚承亮的族人,還有其他獲罪武官的家屬,聚在一起足足有近千人。一朝間富貴成空,這些人臉上普遍掛著麻木的神情,成堆圍攏起來,默默不語。艱難的讓過幾群犯人,我終於在一個破舊的馬車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憐茗!」激動地叫著走過去,我抓住她的肩膀。

短短幾天不見,她紅潤的臉頰已經變成了蒼白的顏色,看到我之後,淡淡掃了一眼:「你來了。」

「武姐姐,」頓了頓不知道說什麼,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來送你。」

「送我?」她忽然笑了,帶些嘲諷,「當年從禁宮裡出來,就是你送我的,現在從京城出去,你又來送我了。」

「武姐姐……」看著她,我吸了口氣,「對不起,沒能幫到你。」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淡淡的,「要說對不起的人不是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臣還沒有死,只不過是流放到兩週而已,有什麼對不起的?」

「武姐姐,不能全怪蕭大哥,他也……」她話裡明顯有怨懟的意思,我急著辯解,猛地又噎住——蕭煥也怎麼樣?他明明知道戚承亮是被冤枉,他明明知道罪臣家眷會有什麼下場,卻還是主導一切。

「對不起。」我只能說對不起,「武姐姐,抱歉……」

「夫人死了。」武憐茗淡漠地說著,語氣沒有起伏,「本來就不是身子多麼好的人,心氣又傲,關到牢裡沒兩天就發了癔症,水米不進,昨晚死了。」

戚承亮的結髮夫人死了?愣愣的看著武憐茗,我說不出一句話。

「我常想,我這一生不能怪誰,」武憐茗還在繼續說著,「不管是入宮,還是愛上陛下,都是我自己選的路。第一次在御花園裡看到陛下,我才知道,原來有的男人,是可以笑得那麼溫柔。拼了命的要自己顯得出眾,也不顧會招來嫉恨,終於在那天被幾個才人圍住謾罵之後接到召幸的牌子。我高興得都快瘋掉,不是為了可以揚眉吐氣,而是以為那個人眼裡從此會有我。結果整整一個晚上,除了見面之後寥寥幾句閒談,再也沒有其他事情發生。這是為了給我撐腰。那天早上出了養心殿的門我就明白,他眼裡不會有我,這樣溫柔的一個男人,他會為了我不被別的妃嬪欺負,故意召幸我作假,但是他的眼裡,永遠都不會有我。

「明白了這些之後,我也做了很多傻事,會讓我在後宮裡生存不了的傻事,故意在太后面前招惹你就是其中一件。

「那些天裡卻根本就顧不到會得罪什麼人,還有以後的死活,只是一遍一遍的念著,為什麼那個人不會愛我?為什麼我總也走不到他的心裡?是不是除了可憐我之外,他連我是誰,叫什麼都不會記住?每天每天,念得幾乎要瘋狂。

「說起來最後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打醒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瘋到什麼時候。那天全身沾了泥水,跪在你面前,看著你,我想,也許這就是命,有些人天生要站在高處,鮮亮瀟灑,而有些人,只適合庸庸碌碌,就算一時能跳出來站在臺前,轉眼也就會被遺忘。

「所以從那天之後,再也不求,不去奢望,只期望能忍氣吞聲,在宮中苟活下去。誰知道我畢竟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最後還是給德妃推出來當了替罪羊,貶成了宮女。我爹原本指望我能得寵,也好光宗耀祖全家都跟著沾光,聽到這訊息,氣得病了一場,沒過兩個月就請辭告老還鄉,連託人到宮裡來跟我傳個信都沒有。後來終於知道這訊息時,我差點去投井,每日辛苦幹活還遭受白眼,這下連我的親爹孃都不要我了,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但是最終我還是沒有去死,人只要活著,就沒那麼容易尋死。一天一天的忍著,再難過的日子也總會到頭。

「結果還真到了熬出頭的時候,出宮,在走投無路之前遇到夫君,還能碰見那麼通情又和藹的夫人,真是在禁宮裡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說到這裡,她漸漸笑起來,抬起了頭看我:「可惜終歸我是沒有這種好命,一切還是沒了,睡了一夜,做了一場夢一樣,什麼都沒有了,一點都沒剩下。」

「不是的,武姐姐,」她眼中有一種深沉的絕望,我連忙抓住她的手,「我能把你從流放路上截回來,這樣你就不用去涼州受苦了。」

「受苦?」她看著我淡淡反問,笑,「什麼是受苦?不被風吹日曬錦衣玉食就不是受苦了麼?跟你回來?跟你回來幹什麼?讓你找一個人把我託付了?」淡然地,她笑得諷刺,「我連夫君是不是受陛下所託才照顧我的都不知道,還要再被託付一次嗎?」她笑著搖頭,「我是一個人,不是一個貨,放在哪裡都可以。」

把手從我的手裡抽出,她搖頭:「你走吧,你不欠我的。」

「武姐姐!」急著想對她說些什麼,押送犯人的隊伍卻在這個時候開始走動,龐大而雜亂的隊伍被舉槍計程車兵押送著,緩慢開始移動,武憐茗坐的那輛馬車,也被車伕驅趕,向前走去。

舊車的搖晃中,武憐茗抬頭望了我一眼,然後收回眼睛,再也沒有轉頭。

像被釘在了地上,帶著木然的,我看著她的馬車走遠,看著身旁行動艱難的老弱婦孺一一走過,直到最後押送犯人的兵士帶點不耐煩地問我還有什麼公幹,我都一動不動。

在外面耽誤太久,重新回到養心殿時,已經是接近正午。

蕭煥早下了朝,正在一筆一筆的批摺子,看到我就輕咳著笑了笑:「回來了?」

我還有些恍惚,走過去貼著坐在他身邊,「嗯」了一聲。

他微愣了愣,就加問了一句:「蒼蒼,你上午做什麼了?」

我還恍惚著,隨口就說:「去送武憐茗了。」

那邊靜了一下,隔了一會兒,他才輕聲問:「她怎麼樣了?」

「戚承亮的正室死了……」我搖了搖頭,忽然不想再說,「蕭大哥,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越來越難分清了對不對?」

他還是靜著,淡淡笑起來:「蒼蒼,對不起。」

怔怔看他,我突然明白過來,笑:「我剛才不知道對武憐茗說了幾聲對不起,咱們兩個今天可以比一比誰道得歉比較多。」

他也輕笑:「這樣看我豈不是落後很多了?不大容易追上啊。」

「嗯,不大容易追上的。」我笑著,去拉他的手,「不管那個,我快餓癟了,先去吃飯!」

他笑笑點頭答應,卻剛站起身,就突然扶住桌子。

我連忙回頭抱住他的身子,他閉目按著胸口輕咳了幾聲,睜開眼睛笑笑:「頭暈了一下,沒關係。」

臉都白成這樣還說沒關係?火氣又想上來,我瞄了一眼他案頭那堆沒批的奏摺:「吃過飯你別想再去累了,跟我去鳳來閣,正好把幾個小傢伙帶回來。」

他還咳著,笑:「大爺有吩咐,當然恭敬不如從命。」

聽話比以前快很多,算他識相。我得意地哼一聲。

用過午膳,又逼他躺下午睡了一個多時辰,兩個人才一起到鳳來閣。

三個小傢伙見到蕭煥跟瘋了一樣,粘在他身上拉都拉不開。

我以為在鳳來閣裡還能清靜一下,誰知道給三個小鬼頭攪得一個頭兩個大,偏偏同樣是對著這些死小鬼,蕭煥就還能笑得一派風輕雲淡,看得我直瞪眼睛。

鬧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回到養心殿後,才能躲開那三個脫韁的混世魔王。

舒服的洗了個澡,我讓蕭煥半躺在軟榻上,給他擦頭髮。

每次一起沐浴過後,我一定要堅持給蕭煥梳理頭髮。讓他靠著軟榻,用吸水的棉巾把烏黑的長髮細細擦乾,再用木梳梳好,最後用緞帶鬆鬆繫了垂放在他胸前,全部做完,差不多要半個時辰。

和以往一樣,蕭煥淡笑著,一邊翻看東西,一邊任我折騰。

今天也差不多,我完成最後一道工序,長舒口氣,然後跑到榻下,繞到他正面,左右打量後,連連點頭自我表揚:「完美完美,我的手藝就是完美。要是能就這麼把我的男寵帶到金鑾殿上就太完美了。」

他早習慣了我的瘋言瘋語,放下手中的摺子,輕笑起來:「那麼我明天就這麼上朝去?」

「不能,不能!」我假裝嚴肅思考著搖頭,「金鑾殿人太多了,要是讓那麼多人都看到我這麼美的男寵,來跟我搶怎麼辦?」

正說笑著,門外馮五福匆匆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一身黑衣的御前侍衛。

徑直走進來,那個御前侍衛單膝跪下:「見過陛下。」

「不用多禮,承享。」蕭煥坐起來,笑了笑,「戚將軍那邊怎麼樣了?」

那個叫「承享」御前侍衛頓了頓,卻沒有起身,回答:「稟陛下,屬下護衛不周,今日下午,戚將軍的側夫人武氏,在驛所外投繯身亡。」

我的耳中像是嗡了一聲,搶著問:「你說什麼?誰?誰投繯自盡了?」

「戚將軍的側夫人,武氏。」還是低著頭,那個御前侍衛重複。

武憐茗自盡了,昨天離去時她眼中絕望的神情,她真的做了她所能做的最激烈的決定。像被扼住了喉嚨一樣,剎那間喉間的氣息居然哽咽。

「妥善收殮,」房間內寂靜了一下,蕭煥已經又開口,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的平和,「以誥命夫人之禮厚葬。」

抱拳接旨,那個御前侍衛又停了一下:「稟陛下,武氏還留下一封遺書,說有四個字,要轉告陛下。」

蕭煥向他點頭:「講吧。」

「武氏留書上要帶給陛下的四個字是,」那個御前侍衛頓了一下,才說,「君恩難受。」

從初聽噩耗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我連忙轉頭,看著蕭煥。

他很輕的點頭,而後微笑:「知道了,承享,你可以退下了。」

我緊緊看著他,不敢移開眼睛,急著叫出口:「蕭大哥!」

沒有轉頭看我,他臉上的微笑彷彿還留在唇邊,接著很輕的咳嗽了一聲,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微彎了腰,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滴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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